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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成剛被宮里提拔為武英門侍衛(wèi)領班,在此門上是個頭兒,不用猜背后必定是皇帝特意的安排,只是皇帝因為玉茹跟他不可能對付,這番舉措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郝曄這句話也有告誡他的意味。
“給個巴掌再塞個甜棗?”臨成哂笑不已,“想拿官位收買我讓我放手,未免也太過小瞧人了。小心駛得萬年船,這道理我明白,不管他什么意思,門禁上的安危不是開玩笑,糊弄人的行徑我斷不會做。”
郝曄也笑,不過是挖苦般的自諷自嘲,“他們家的不都這樣,截胡兒的把戲玩熟了,也不換套新鮮的。”
想了想還真是,從湛湛到玉茹,誠親王跟皇帝這兄弟倆哪個不是先酒后錢,從他們兩人手中橫刀奪愛?
“一窩老鼠不嫌臊,”臨成冷哼,“臭味相投唄。”
正說著來不及深聊,武英門上一群侍衛(wèi)提著激桶鋪蓋烏泱泱來了一大幫,其中還有幾個睡眼惺忪被人從熱被窩里揪起來的,臨成皺眉,“怎么都來了?門上沒留人?”
一侍衛(wèi)跑的氣喘吁吁,呼出口白霧,搓著手道:“這不是擔心您,怕您幫手不夠么?頭兒,哪兒失火了?”
“一個破燈籠而已,”臨成心頭莫名煩躁,揮揮手打發(fā)他們走,“都趕緊回去,我叫你們幾個來,又不是所有人都來,瞎子出門似的盲目行動,沒瞧見這邊火都滅了么?自家門都敢空留著不管!”
郝曄也深覺不妥,呵斥道:“都還愣著干什么呢?沒聽見你們頭兒說的話?”
侍衛(wèi)們忙又拿著滅火的工具往回趕,地上的積雪被他們的靴底踢踏的飛濺,正待這時,松柏的樹頂一顫,隔著橋從武英門那邊傳來一聲尖厲的喊叫聲,“……有刺客!有刺客!快來人吶……快來人救駕!”
這一嗓子都把人喊懵了,有幾名侍衛(wèi)甚至驚在了原地,臨成來不及過多反應,提起跨刀踢開雪就往回奔,用刀柄狠狠扽那幾人的后背,“都他娘的撒什么癔癥!”
既然是“救駕”,就說明是皇帝遭遇了刺客,皇帝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武英殿附近?他腳下軟綿綿的是沒靴的雪層,踩上去像踩進沼澤里越陷越深。郝曄也忙跨步跟著武英門的侍衛(wèi)們一起趕路。
又一陣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傳來,震駭人心蒼穹。
第73章 除夕(3)
戌時,寶蘊樓。
皇帝立在帶輪的斜梯上,由下頭兩名太監(jiān)推著緩慢在高架前緩行。魏尚掏出懷里的懷表一看,吃了一跳,忙追著梯子跑近,仰臉望著皇帝,“萬歲爺,這都戌時了,您這會兒上乾清宮還來得及,再晚就沒法兒跟兩宮老主子交代了!奴才扶您下來!”
“魏尚,你是屬鐘的不成,催朕多少回了?”皇帝心不在焉的道,在高架中翻找著什么:“橫豎已經(jīng)過了時辰,派個人上乾清宮傳話,讓他們不必等朕了,先行開宴吧。”
“那怎么能成呢?”魏尚冒了一頭的虛汗,“缺了萬歲爺,還稱得上是團圓宴么?萬歲爺當心,站那么高不安全,要不您下來,奴才上去給您找!”
皇帝對他的話一概不理會,撩袍在梯頂?shù)钠脚_上坐下身來,插手沉吟道:“奇怪,朕明明就記得是在這殿里收著的。”抬頭一撇,看向手邊的架子,臉上流露出了喜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皇帝終于下了梯架,手里端著兩樣寶貝出了偏殿,魏尚急急忙忙跟著撲打他下袍沾染的灰塵,正殿里一人正等著他們,迎面蹲了個身。
皇帝把自己手里拿的一股腦送進她懷里,拊掌撣著手心的灰,“這兩樣是明宣德年間的玩意兒,朕曾經(jīng)在內(nèi)務府的造冊上見過詳細的目錄,說是在寶蘊樓里收著,今兒晚上特意找出來,過年了,送給你做禮物。”
玉茹望著懷里的一只浮獅紋的蛐蛐兒罐子還有另外一只供蛐蛐兒吃食飲水的五福捧壽過籠發(fā)怔。
皇帝偏頭吹了吹肩頭飄落的細灰,回過臉討好似的口吻問道,“喜歡么?入夏朕特意派人去郊外逮了好些蛐蛐兒擱在暖洞子里養(yǎng)著,札嘴,油葫蘆,梆兒頭,金鐘這些品種都有,改天你挑幾只喜歡的養(yǎng)。”
玉茹抬起頭,他身后的魏尚正在瘋狂給她打眼色,“奴才喜歡,謝皇上賞賜。”她調(diào)眼看向皇帝面無表情的道。
皇帝怔了怔,這還是他頭回送她東西她說喜歡的,接著又聽她說到:“皇上忙完了,現(xiàn)在能回乾清宮參加家宴了么?否則隔天太皇太后追究起來,橫豎是要怪罪到奴才頭上的。”
魏尚沖她比了個大拇哥兒,皇帝回身看過來,他眼睛一溜兒,翻眼看往別處去了,裝作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雖然這句喜歡目的是勸說他,并不是完全的真心話,不過相比之前她完全回絕他好意的習慣,皇帝心底還是生出了一絲快慰,“有朕在,誰也怪罪不到你的身上,朕聽你的,這就回去。”
來的時候走的是弘義閣跟回緬學館相交的的那條甬道,回去的時候皇帝堅持要直接往東面走,那么勢必要過護城河,過橋后正對的就是武英門。
而臨成就在武英門上當差,玉茹猜測皇帝有可能是故意帶她走這條路,何嘗居心她就不得而知了,殘忍的將他們兩人分開限制她的自由,如今難道是要撕開他們的傷口撒鹽么?
護城河面的水光晃的她眼前發(fā)昏,說不定皇帝還真是這樣的打算,玉茹心中冷笑,越靠近橋頭,只覺風越大,把她心底的熱都吹走了,她到底該如何面對臨成?
過了橋,武英門前一片靜謐,沒有她預想之中臨成站在寒風中當值的場景,門前甚至一名侍衛(wèi)都沒有,她這才留意到不知道什么氣候雪停了,皇帝在她左前方緩慢踱步,下袍幾乎巋然不動,風似乎也停了。
這樣的靜透出一絲森然的死寂,不同于尋常的氣氛,莫名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奇了怪了,”魏尚探著脖子張望,“武英門上的侍衛(wèi)都哪去了?”
話音剛落從門內(nèi)閃出一人,一身黑衣蒙面,徑直往他們這邊奔了過來,皇帝慢下了步子駐足,魏尚霎時間炸了毛,張開雙臂護在他身前,扯開又尖又細的嗓子夜梟似的嚎叫了起來:“……有刺客!有刺客!快來人吶……快來人救駕!”
那名黑衣人拎起他的衣領隨手一拋,魏尚后背撞在了武英橋的漢白玉欄桿上臉著地摔得鼻青臉腫,紅纓帽頂子染了一圈白滾落到橋下撞在武英門的臺階上方才停下來。
他往皇帝的方向跪爬,撲騰起紛紛揚揚的雪塵,半路上拽住了黑衣刺客的腿,又被一腳踹開。他扶著腰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爬了好幾下又栽倒,“萬歲爺!您趕緊跑啊!”,眼睜睜看著那團漆黑的影子逼近皇帝,他卻無能為力!
皇帝卻紋絲不動,快速收了傘擋住了刺客劈過來的一掌,見狀此人又亮出一把匕首往皇帝的眉心刺入,皇帝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卻被逼得靠在了欄桿上,刺客用力往下壓手,皇帝的手微顫,刀刃泛出的寒光插進了他的眼睛里,刀尖離他的臉越來越近。
玉茹立在原地,就這么呆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滿耳夏天深夜蛐蛐兒的鳴叫,魏尚面目猙獰,沖她大喊著什么,她卻聽不到。她望著刺客手中的那把刀,甚至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她狠毒的想讓那把刀往下插的深一些更深一些,直到把皇帝的臉劃得面目全非,直到他死,她便不必再日日忍受他的臉色,忍受他所謂的關懷愛護。女官做到了頭,或許可以出宮擺脫桎梏了。
她松下胳膊,那只蛐蛐兒罐子跟那只過籠碎在了雪地里,也把她從幻想中拉了出來。
橋西熙和門上的侍衛(wèi)們聽到呼救都趕了過來,刺客仍舊跟皇帝僵持不下,大概是聽到救兵前來的聲音有些分心,頭往一旁側(cè)偏了下,皇帝看準時機往他膝蓋上跺了一腳往一旁避開身。
刺客吃痛,落下的刀鋒錯過了皇帝的面門卻斬落了他左臂上金絲繡紋的龍首,一道血光飛撒落在了潔白的雪地間畫出一枝紅梅。
其中一名侍衛(wèi)當機立斷,近身一個飛踢,把刺客手中的那把刀踢落到了護城河里,見功敗垂成,大勢已去,刺客撒開腿直往西華門的方向逃竄。
“去追,”皇帝捂著外臂,氣喘吁吁的下發(fā)了命令,“讓人跑了,你們朕一個都饒不了!”
事情發(fā)生的很突然,結(jié)束的也很迅速,熙和門上侍衛(wèi)們衣甲撲簌,腳步聲剛離開沒多久,武英門上的侍衛(wèi)們才從樹林里趕回來,在領班的帶領下落膝跪地,“奴才們救駕來遲,罪該萬死,請皇上責罰!”
又起風了,吹起地上的雪塵蒙面,玉茹望著臨成折下的肩頸,她手腳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覺。
乾清門收到皇帝遇刺的消息時,敬親王正掂著青玉赤金筷子敲著碗沿兒喊餓,這一下驚的碎玉滿地,只剩下兩段金柱滾在墁磚上刮擦著所有人的神經(jīng)。
“……萬歲爺現(xiàn)下已經(jīng)回養(yǎng)心……養(yǎng)心殿了,胳膊上的傷口也宣太醫(yī)……太醫(yī)處理包扎過,龍體沒有大礙。刺客逃竄至西華門被門上的侍衛(wèi)還有熙和門上追擊的侍衛(wèi)制服以后暫時關押在了激桶處,萬歲爺正要傳刑部徹查此事……”
天子遇刺這種駭人聽聞的事件,即使沒有親眼所見,梁仙兒匯報起來也是心驚膽戰(zhàn),以至于過程中打了好幾次磕絆。
“謝天謝地!”太皇太后泄了口氣,飛快撥著手中的佛珠手串,闔眼運神,“天佑我大邧,只要皇帝他人沒事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