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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飯食暖衣
他們都預料到皇帝會有后手,卻未想到來的會如此之快。
深夜寒風瑟瑟,不斷頂撞著門窗,仔細一聽更像是有人急促叩動門框的聲響。正殿的燈火亮了起來透進次間。誠親王扎束起衣袍,坐在炕沿邊上遲遲未曾起身,背影孤冷。
湛湛起身幫他套上靴筒,“王爺,”她輕輕喚他,“比起惶惶不可終日,給個痛快話也好。咱們出去瞧瞧吧,看是誰來了。”
正殿章萊胳膊上掛著拂塵等候,見自家王爺福晉都穿戴的整整齊齊聯袂而出,好像預知到了將要面臨的事,意外之余忙上前回話,“奴才見過二位主子,王爺,刑部提牢廳主事沈自翁大人方才派人給咱們王府上送了封信,說是務必要交給王爺本人。”
等他從懷里掏出那封信后,誠親王接過站在炭爐前打開折疊的信箋,光火舔舐著他的手背,他看完后沉默著把信重新裝回到信箋中,從鎏金炭盆的縫隙中扔了進去。
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湛湛呆呆望著肆意騰躍的火舌把那封信吞噬,直到化成一團灰燼,一蓬煙霧。
“王爺,”她按著桌沿緩緩坐下身,如臨深淵,“信上都說什么了?”
他踱步到她跟前,讓她把臉靠近他的懷里來:“今晚戌時武英門侍衛們換班時,刑部對武英殿又展開了搜尋,從臨成的刀鞘中搜到了一封他跟云貴總督來往的書信。具體內容是什么掌握不到,大概是他跟云南方面私通暗殺皇上的言論,已經被刑部帶走下獄了。”
湛湛如墜冰窖,“王爺……”她聲口兒不迭的打顫,“皇上這回是點了我馬佳氏的死穴了……”
“湛湛,”誠親王蹲下身來手背搭在他的肩頭,把她的手含在掌心里握了幾握,仰眸望著她,“你在家里等著,我出門探探消息。”
“這個時辰王爺能上哪兒打聽消息,”她憂心如焚的問,“我同您一起去。”
“傻了吧,你懷著身子呢湛湛,忘了?聽話,在家等我。”他唇角微勾,抬手撫她的鬢角,眼神中有不舍的纏綿,啟唇似乎想要說什么,卻未說出口,起身斂袍便往門外走了。
湛湛去撈他的袖子卻緩緩撲了個空,望著他大氅席卷,一掃夜色中的風雪,背影漸遠融進了夜色中。
行至內院,牧仁正在預備馬匹,看到他上前請示,“王爺咱們去哪?”
誠親王接過轡策,翻身上馬眺視遠方的夜色,“去刑部。”
刑部衙門內的燈火如晝,頗有連夜通明的架勢。誠親王夜訪,刑部的官員們都暫時放下手頭正忙的事務前來接待。對于這位王爺到訪的目的雙方可謂是心知肚明,八成是為涉案的馬佳臨成而來。
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忙差衙役們倒了熱茶奉上,“三爺,您坐,外頭又下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不必客氣。”誠親王擺擺手,立在桌案前隨意翻著刑部的卷宗問,“尚書大人沒在?”
提起刑部尚書馬益昌,寧海道,“回三爺,馬大人他剛過亥時便入宮給萬歲爺匯報案情去了。”
“既然如此,馬佳臨成跟云貴總督之間來往的那封書信也被尚書大人帶進宮了?”誠親王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的問。
寧海道是,“案情重大,臨下次三法會審集議前,刑部不敢妄下論斷,事關皇上安危,我們刑部內部商議后,覺得直達圣聽,由萬歲爺本人具悉一切更加穩妥一些,畢竟一門上的侍衛出了問題,整個宮禁的防范都要受到牽連,勢必要提醒萬歲爺聞聲警惕,做出相應調整。”
誠親王頷首,“看來你們刑部考慮的很周全,今兒我來的目的,想必你們也清楚,既然無法查看那封抓人入獄的證據,可否讓我見見嫌犯本人?”
寧海躬個身道,“本部有規定在提審犯人之前,為防串供或以恐嚇、誘惑的方式授意犯人,禁止嫌犯與他人會面,不過既然是三爺要見,卑職可為三爺通個便利,前提是得有本部人員的陪同在場,三爺您看如何?”
看來誠親王不是個胡攪蠻纏之人,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這是你部章程所在,本王也當遵守,這下就勞煩寧大人了。”
寧海忙道不敢,趕緊差遣了兩名衙役跟著他一起帶這位王爺入獄,未獲刑的犯人入的不是關押刑犯的深牢大獄,額外又考慮到行刺皇上這一犯罪事實的特殊性,臨成被關押在了一處相對比較偏僻安靜的牢房內。
差役們在角落里點了支香,寧海提了個醒,回避到遠一些的地方道,“三爺有什么話,得抓緊時間說了。”
臨成不妨入獄后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誠親王,隔著鐵柵欄,他在黑暗中迷茫驚惶的臉上多出一份意外的神情。
牢房位于監獄的深處,走路都帶著靴底踩踏出來的回音,再加上旁邊有刑部的人員監督,想公開坦白的交談是不大可能的。
既然在刑部的地界,臨成不能公然吆喝他是被冤枉的,也無法詳細描述當時的事發經過,更無法把自己推測懷疑的結論告訴誠親王。畢竟他能被人陷害到來蹲號兒的地步,背負的還是弒殺君主這樣的罪名,能夠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
“三爺這么晚來,湛湛一個人在府上能行么?她身子還好吧?”他跟這位身為親王的妹夫本身來往就不多,能聊的受環境所迫沒辦法聊,也只能從湛湛這個切入點入手了。
“你說呢?”誠親王態度很冷淡,口氣頗不滿的道:“從三十兒那晚你被抓后,她就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你這做哥哥的,走路不長眼睛誤入歧途,摔趴下自個兒又起不來,若不是因為湛湛擔心,本王又何必大半夜的頂著風雪來打探你的處境,犯下這么嚴重的罪過,刑部讓你單門獨戶有個牢房呆著也算夠意思了。”
臨成在昏暗無光的牢房里,一分一秒都無比漫長,他無法判斷事發后究竟過了多長時間,誠親王儼然一副認定他罪不可赦的口吻,臨成從那句“嚴重的罪過”推測出誠親王應該已經獲知了他是因為云貴總督指使他刺殺皇帝的那封信,才被刑部緝捕關押的。
聽他們兩人暫時聊的還是家常話,刑部幾人不至于像先前那樣目不轉睛的監督他們,打著哈欠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三爺這樣說,便讓我心里更加發愧了,”臨成被鐐銬捆綁的手從握緊的欄桿上垂了下去,“擎小兒我跟湛湛的感情就很親近,還記得有年過中秋,長輩們給我們小輩們一人買了一只兔兒爺供奉,剛拿到手里我的那只就被我自個兒給摔碎了,她為了替我遮掩免得被長輩們罵,把她自己的那只兔兒爺讓給我了,但是我倆的兔兒爺樣式不一樣,我的是武將,她的是文官,怎么辦呢,湛湛想了個法子,把自己那只兔兒爺身上穿的烏紗帽,大紅蟒袍給扒拉下來,換上了我那位武官兔兒爺的金盔鎧甲……”
誠親王耐心聽他繼續往下講,“結果還是被長輩們瞧出端倪來了,家里老太太笑話我倆,“武官兔兒爺騎的是梅花鹿,怎么身披戰甲坐在菊花叢里了?撒謊也得做全套呢不是,怎么能張冠李戴呢?”三爺您瞧,她打那會兒起就維護我,如今我又犯上事兒了,她的性子還是沒變。”
這席話聽在刑部幾人耳里至多不過是臨成有感而發的感慨罷了,誠親王聽著卻咂摸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品味著“張冠李戴”這詞兒的含義,冷聲道:“現下扯這些還有什么用?唯有受審那時候仔細掂量著,實話實說。”
臨成點頭,他自然不會承認那些他沒有做過的事情,又聽誠親王道,“湛湛還在家等著,就不在這獄里頭跟你耗功夫了,我先走。”
一柱香才燃了半柱,這就要走,比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預想的時長要短的多,聽他們談的都是無關緊要,跟案情沒什么關系的話,也沒有咬耳朵扯袖子秘密傳話的現象,這讓他也放下心來,跟宗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對方仗勢欺人,打著“有勞關照”的旗號,不把刑部的規章制度放進眼里,顯然誠親王身上沒這類毛病,而且沒有任何為難他們的意圖。
因此見他往牢門的方向走過來,寧海忙上前迎,正待這時,馬佳臨成在牢房里出聲叫住了誠親王,“三爺,您的荷包掉了。”
隔著誠親王的身影,寧海探著頭看,馬佳臨成蹲下身正從地上撿起一只荷包,誠親王又踅身走了回去,從他手里接過荷包,只不過是一瞬間,兩人暗中做了個拉手兒的動作,臨成用食指飛快在他手背上寫了個字。
誠親王背著身,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確保這一幕沒有被人發現,又回過眼看向臨成,幾不可聞察的點了點頭。
臨成收回手,笑了笑,“湛湛繡花的功夫是越來越好了。”
誠親王低頭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間,不搭他的話,冷冷一甩袖轉過身大步走回到牢門口,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的樣子,寧海揮揮手示意,差役們大開牢門請這位王爺通過,寧海留心打量他腰間懸垂的那枚大紅底的荷包,上頭緙絲繡著煙花爆竹紋,很合大年下喜慶吉祥的寓意,聽話頭是誠親王福晉親手繡的,針法手藝他個大老爺們兒的不懂,橫豎瞧上去沒什么異樣。
牢門又重重的鎖上了,誠親王的那枚荷包當然是他故意落下的,以創造兩人暗中通信的時機,臨成望著從牢窗外飄落進來的雪花,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牢獄中呆多久,在三希堂當差的她現在會是什么樣的境遇。
出了刑部大牢,正遇上刑部尚書馬益昌帶著提勞司主事沈自翁從宮里面圣之后歸來。風雪急促,門簾掀起又放下,門檻內便鋪落了一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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