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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北落略略牽了下嘴角,“父皇他不愿見您,哪怕瞧見您一根頭發絲兒,他都嫌惡心。”
“惡心?”王太妃仿佛聽見了平生最大的笑話,捂著肚子“喈喈”大笑,“什么不愿見哀家,呸!是沒臉來見哀家吧!”
在場朝臣見她這形容,紛紛交頭接耳,戳她脊梁骨,嗤之以鼻。
她卻恍若不知,目光惡狠狠掃來,眼底充滿爆裂的血絲,“你們可都知道?咱們這位陛下當初為了坐上這位子,都干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她也沒什么好顧及的,索性破罐破摔。就算要死,她也要拉上個墊背的!
“他將他弟弟推入太液池,活生生給淹死了!這樣的人,你們竟還說他是明君?你們捫心自問,他究竟明在哪!”
話語鏗鏘落定,四面悄然,蓮臺上的燭火忽地爆了下燈花,墻上黑影幢幢晃動,宛如百鬼夜行。
此等皇家密辛當真聞所未聞,在場所有人都齊齊瞪大眼睛,呆若木雞,難以置信地望向戚北落。
戚北落望著王太妃,眸中云霧繚繞,微微瞇了瞇眼,濃睫下陡然迸出一道刺目的光。
王太妃無端心慌氣短,強自梗起脖子叫囂,“怎的?哀家說了實話,可是招你們難受了?”
“那倒不是。”戚北落一笑,慢慢悠悠從袖子里摸出一道明黃色圣旨,瞧質地應該有些年頭,不是當今圣上寫下的。
“關于這事,父皇本來答應了皇祖父,即便帶進棺材也不會說,可現在......”他一揚手,將圣旨拋到王太妃腳下。
“太妃自己看吧。”
圣旨在地上緩緩鋪展開,王太妃不經意一瞥,瞳孔驟縮。
是先帝的字跡,她化作灰也認得。
目光下移,再看上頭的內容,她頓時短了呼吸,抓起圣旨細看,眼珠子幾乎貼到字上。腳底一陣虛浮,勉強趔趄了兩步,終于轟然癱坐在地。
第92章
“皇祖父的字跡,太妃應當認得吧。父皇在皇祖父病榻前發過毒誓,絕不會泄露此事,孤可沒有。”
月光下,戚北落棱角分明的一張面孔,泛起淡淡冷色,“誠如太妃所見,當年下旨秘密處死皇叔的,正是皇祖父他自己。”
“不!”
王太妃手足冰冷,面白若紙,指著戚北落大叫一聲,“是你!一定是你!你偽造了這道圣旨,你和那狗皇帝一樣,害死我兒,現在又妄圖來挑撥我和先帝的關系,你們、你們......”
她怒目圓睜,顫著手指一一點過在場眾人,“你們一個個都合起伙來蒙哀家,這才叫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哀家這就上先帝面前揭發你們,這就去,這就去......”
王太妃邊說,邊兩手撐地想站起身,但兩腿卻不聽她使喚,如何也使不上力氣,一連跌了好幾跤,也沒人上去扶。
戚北落朝旁使了個眼色,王德善領著兩個健碩的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太妃,口中道:“太妃娘娘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切勿怪罪,還是早些隨奴才下去領罰,沒準陛下還能寬大處理......”
王太妃抬手,“啪啪”各扇了他們一巴掌。
內侍一愣,松開她,她自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抹去臉上淚痕,瞪著王德善道:“認什么罪,領什么罰,哀家有先帝欽賜的免死金牌,無罪可認!無罰可領!你們這些賤奴,膽敢這么作踐大鄴的太妃,仔細你們的腦袋!”
說著,她便伸手在懷里掏。
戚北落冷眼瞧了會兒,瞇眼哼笑,“看來太妃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那咱們就來說說那塊金牌的事,您可知,皇祖父當年為何要賜您這面金牌嗎?”
王太妃手一頓,愕然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戚北落點了點頭,冷笑,“誠如太妃所想,就是先帝對您的補償。只因他親下旨意賜死皇叔,自覺對不起您,遂才給了您這道救命符,保您余生無憂。”
王太妃肩膀一晃,又要栽倒。戚北落先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知道皇祖父為何非要賜死皇叔不可嗎?”
王太妃扭動手腕掙扎,他卻猛地一發力,湊到她耳畔,語氣如數九寒天的冰棱,直刺她耳房。
“王家勢大,擁兵自重。皇祖父那時雖年事已高,但頭腦還清醒,絕不會容忍讓流著王家骨血的孩子,繼承大統,以免江山就此改姓了王。”
“皇叔死后,太妃不是一直都想再要個孩子,可卻從沒成功過。太醫只說,是您身體有虧,再難生養,卻沒告訴您,這是皇祖父的意思。”
這些年一直支撐她走到今日的東西轟然倒塌,仿佛一個焦雷劈頭蓋臉砸下,王太妃怔在原地,手一松,那枚鐫刻著先帝名諱的金牌,便咚聲落地。
輕輕一點聲響,卻如同有萬鈞之力,將她的心碾成齏粉。
戚北落松開她的手,接過王德善遞來的巾帕擦手,淡淡吩咐道:“王太妃年事已高,還不快扶下去休息。”
王德善應是,再次朝王太妃伸手,“太妃娘娘,請吧。”
王太妃卻恍若未聞,木訥轉身,從他面前經過,朝著身后的龍座緩緩步去,紗裙被風吹起,背影蕭瑟,宛如鬼魅。
這里是帝京的心臟,唯有大鄴的帝王才能在這留下足跡,那人也是,丹陛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她能感知到。過往的一幕幕浮現腦海。
那時候多好啊,日光和煦,鳥鳴婉轉,兩人對坐妝鏡前,他含笑幫自己描眉畫鬢,自己則幫他紅袖添香。可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給自己編造的一場南柯夢。
大夢千年,夢醒了,就只剩斷壁頹垣。
眼淚逐漸模糊視線,王太妃猝然停步,望著龍座大喊:“六郎!你害我害得好苦!”話音未落,人便突然調頭,提著裙子往殿外猛沖而去,形容狼狽,再不復從前雍容華貴之狀。
錦衣衛拔刀抽劍,緊隨她腳步跟上,一柱香后,有人匆匆折回來,“啟稟太子殿下,太妃娘娘投入太液池,薨了。”
一語落定,萬籟俱寂,所有人都緘口不語,唯軒窗叩框,發出細微脆響。
戚北落望著垂地帳幔隨風浮涌如浪,閉了閉眼,道:“去回稟父皇,犯人王氏毒|害父皇母后未遂在先,勾結潞王謀逆在后,現已畏罪自盡。”
*
太液池畔燈火點點,人頭攢動,大家正忙著打撈王太妃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