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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里如今一共三輛馬車,一輛就是她現(xiàn)在坐的,剩下兩輛分別裝著張明、大山和重要物證。
騎馬自然無法入睡, 可大家都連軸轉(zhuǎn)了兩天了,都是血肉之軀, 誰不累?反而她后面沒出什么力,這會兒卻蒙頭大睡去,總有些不好意思。
龐牧眼神柔和, “此案你厥功至偉,睡一覺又有何妨?”
晏驕笑了,才要謙虛,就聽他又道:“再說,你便是醒著也沒什么用。”
厥功至偉的晏仵作:“……好吧。”
這是實話,不過……她努力睜著兩只干澀的眼睛,滿臉誠懇道:“大人,睡不著。”
她驗過無數(shù)具尸體,可還是頭一回眼睜睜看著兩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
不管死者生前究竟做了多少惡事,這種生命逝去所帶來的沖擊都久久無法散去,以至于她現(xiàn)在一閉上眼睛,就是血紅色的噴泉從嫣紅脖頸中洶涌而出的畫面。
晏驕扒著窗口,下巴墊在手背上,“龐大人,你頭一回見到有人死去,是什么感覺?”
龐牧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戰(zhàn)場上,哪天不死人?他早已麻木了。
晏驕也想起來這一茬,扯了扯嘴角,“倒是我說傻話了。”
“人固有一死,本也沒什么,”龐牧單手控馬,往馬車這邊挪了挪,平靜道,“習(xí)慣就好。”
他知道這個姑娘不是怕鬼,只是單純過不去這個坎兒。
龐牧忍不住回想起在邊關(guān)的那些日子。
那綿延的戰(zhàn)火肆虐,燒遍了幾國邊境的每一寸土地,搗碎了能看到的每一間屋子,毀掉了所有原本寧靜的生活。
餓殍遍野,尸橫滿地,每個人都陸續(xù)送走了他們熟悉的親人朋友,然后無時無刻不在擔(dān)心:誰又能送走自己?
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死人比活人還多。
想要活下來,就必須習(xí)慣。
“都過去啦。”耳邊忽然響起姑娘溫柔的嗓音,像一只溫暖的手,瞬間將他拉回現(xiàn)實。
龐牧下意識看過去,就見晏驕正微笑著看著自己,“都過去啦。”
她又極輕極柔的說了一遍,如同寒冬過后,春暖花開,冒著嫩芽的草叢上方吹來的熏風(fēng)。
“我只是覺得你很難過。”她這樣說,眼神專注。
龐牧愣了下,然后就也跟著笑了,“是啊,都過去了。”
晏驕決定就地終結(jié)這個話題,便跟他說起閑話,又問這里的冬天究竟有多冷,過年的時候大家都吃些什么好吃的。
她問的事情東一句西一句的,有時跳躍性特別大,可龐牧都耐心回答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說到有一回齊遠非要訓(xùn)野馬,結(jié)果被踢腫了臉,一連半月只能喝粥的事兒,龐牧自己笑的歡,卻后知后覺的意識到晏驕似乎從剛才起就沒有再回應(yīng)過。
他扭頭一看,就見這個不久前還嚷嚷著死活睡不著的姑娘,已經(jīng)安安靜靜的伏在窗口睡著了。
她本就生的好看,哪怕就這么胡亂歪著,也有種獨特的氣質(zhì),好似悄然生長的竹子,既堅硬又柔韌。
龐牧飛快的看了幾眼,不禁唏噓,“都瘦了。”
瞧瞧那下巴尖兒。
不過現(xiàn)在他更擔(dān)心的卻是:道路顛簸,晏姑娘你這么趴在窗框上……
龐牧還沒想完呢,前頭馬車的車輪就碾過一個小坑,整個車廂都跟著震了下。龐牧倒吸一口涼氣,兩只手在空中慌亂而無措的揮舞了幾下,著急上火卻不知該從哪兒下手。
他曾以五千部眾抵御敵軍四萬人馬,絕境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哪怕是在那樣嚴(yán)苛的環(huán)境,他也從未有過任何慌亂,可現(xiàn)在……
然后就聽“咚”的一聲,堅硬又柔韌的晏姑娘整個人都從窗子里消失了。
龐牧的動作戛然而止:“……”
稍后,晏驕再次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中,捂著半邊紅彤彤的臉,睡眼惺忪,潸然欲泣:“疼!”
啊啊啊啊臉朝下扣在硬邦邦的車廂里真的疼死了!
龐牧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哈哈哈哈!”
后頭齊遠也跟著嘎嘎傻笑,又拉著圖擎道:“老圖,瞧案子破了把大人高興的,都跳起舞來了。”
圖擎額角青筋抽了抽,甩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默默打馬上前,與憋笑憋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廖無言并駕齊驅(qū)起來。
龐牧:“……”
他開始認(rèn)真思考,當(dāng)年到底是出于怎樣的腦子不好使,才把這個蠢貨留在身邊的?
好一頓快馬加鞭,平安縣衙一行人次日下午順利抵達,眾人受到了來自衙門留守人員迎接英雄凱旋般的熱烈歡迎。
“晏姑娘回來了!”
“晏姑娘辛苦了,瞧瞧,都瘦了!”
“來來來,小心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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