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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有人這么不給面子。
他將微微弓著的脊背挺直,去龐牧對面坐下,冷笑道:“不知閣下何方神圣,想來初到此處,有許多事還不大明白,老夫不才,在本地卻還略有薄面,不如”
類似的話龐牧聽過不知多少遍,有許多人可比這趙光耀說的動聽的多了,然而他偏偏不吃這一套。
“不必多言,”龐牧忽然收斂笑容,“我打從出了娘胎,便是個不吃敬酒吃罰酒的。”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帶兵打仗時,連圣旨都偶有不尊,哪里會將這廝放在眼中?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這種面對面明晃晃的挑釁,多年來養尊處優的趙光耀如何能忍?“這罰酒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下的!”
龐牧嗤笑出聲,施施然站起身來,“我能吃的罰酒,卻不是你這等人釀得出的。”
原本還有所懷疑,可這一個照面一個試探,趙光耀趙大善人光輝璀璨的外皮就掉了個精光,他也實在不必顧忌什么了。
“天短夜長,家里人該等急了。”龐牧撂下這句話,再也不往趙光耀身上多看一眼,翻身上馬。
“放肆!”趙光耀氣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待要去追,卻見那幾匹馬甚是神俊,整個都要比他騎來的寶馬名駒大出去一整圈,四肢鐵蹄怕不下碗口大,眨眼就竄出去十幾丈遠,卻哪里還追得上!
趙光耀本能的追了兩步,卻被對方的馬踢了滿身雪泥,狼狽不堪,恨不得將銀牙咬碎。
“豎子敢爾!”
龐牧一行人一口氣跑出去幾里地,小八在后頭問道:“大人,要不要派個人盯著趙家?”
“也好。”
幾人一路疾馳回了衙門,馬匹尚未停穩便跳下來,又大步流星進了二堂,果然見晏驕正等在那里。
見他完好無損的回來,晏驕下意識松了口氣。
龐牧脫了外頭大氅,隨手丟給侍從,見狀笑道:“如今我是本縣頭一個地頭蛇,你卻不是白擔心了?”
晏驕失笑。
龐牧示意眾人落座,自己也一撩袍子坐下,“可又招了些什么?”
“實在數不勝數,小到拿了東西不給錢,大到強占良田、欺男霸女,因太過習以為常,許多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廖無言皺著眉,將一大摞畫了押的證詞推過去,“劉捕頭還在后頭審著,只怕幾天幾夜都說不完。”
“不過已經確定了幾起人命,”他抽出其中一張,放到最上面,“老大趙文曾在五年前入室玷污了一名女子,事后女子不堪受辱吊死了,她的未婚夫上門討說法卻被打斷腿,兩家人告到衙門,最后竟不了了之。還有搶了良田,斷了人家生計,兩遍斗毆起來,打傷后醫治不及時死了的……我已查過,當年卷宗中甚至連這個案子都沒有。”
龐牧飛快的翻閱著口供和證詞,越看越怒,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這么多案子,本地父母官是瞎了還是聾了?”
即便趙家家財萬貫,有的爭端確實可以私了抹平,但有的根本就是觸犯律法,必須公事公辦!
“那縣令身在其位,不謀其政,實在該死!”
他原本以為前任縣令只是無用,不曾想越查紕漏越多。
這哪里是無用,而是睜著眼裝瞎,關起門來做土皇帝了!
“我必要奏明圣人,直接砍了算完!”龐牧黑著臉道,“只怕那知府也不清白。”
平安縣直屬都昌府管轄,與州等同,地位和分量不言而喻,這里出了這么多事,知府難道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那是自然,”廖無言點頭,又問,“聽晏姑娘說,大人見了那趙大善人?如何?”
“不過沽名釣譽之輩!”龐牧不屑道,“對了,還要勞煩先生查查那趙光耀的來歷,之前聽說他只是尋常富戶,煞是本分厚道,可今日我觀他氣息平穩,下肢穩健有力,顯然是會功夫的。”
“會功夫?”眾人不由得十分詫異。
晏驕忙道:“郭仵作是本地人,之前我聽他說,那趙光耀一直都說自己早年在外跑小買賣,因機緣巧合賺了幾筆大的,這才漸漸發跡,誰也不知道他會功夫呀。”
可這話既然是龐牧說的,必然不會有錯。
龐牧略一沉吟,“請郭仵作過來。”
不多時,郭仵作到了,龐牧便叫他將有關趙光耀的事都事無巨細說出來。
郭仵作剛才一直在屋里復習解剖相關技巧,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過還是原原本本的講了。
“……他回鄉時,我還在讀書,記得當時甚是轟動……他這些年一直厚待鄉里,又筑橋鋪路、贍養孤寡,百姓們沒有一個不說好的。哪怕兩個趙公子混賬不堪,百姓們也都未曾遷怒到趙光耀身上,還時常惋惜他后繼無人,以至于晚節不保。”
齊遠就摸著下巴道:“我是素來不信什么大善人的,這人吶,往往越是叫人說是個君子,就越有鬼。”
比起真小人,他更憎惡偽君子。
郭仵作瞧了他一眼,“可多年來,趙光耀除了教子無方,確實沒什么可詬病的。”
龐牧抬手止住又要說話的齊遠,問郭仵作,“趙光耀可會武?”
郭仵作一愣,下意識搖頭,“不會吧?這么多年也沒聽說。”
眾人對視一眼,越發覺得可疑。
練武強身健體,本就為世上男兒所推崇,且前些年戰亂不斷,世人越發有了尚武的風氣,會功夫這種事完全沒必要隱瞞。
龐牧隱約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什么,當即道:“廖先生!”
廖無言聞弦知意,立刻拱手道:“屬下明白,這就去。”
說完,便去翻閱當年的戶籍檔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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