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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還有一位小公子,”龐牧似乎只是隨口問起,“文采斐然, 何不叫他上前來?”
不光煙巒, 下頭跪的天香樓諸人都有了點細微的動作,垂下去的頭顱間飛快的進行了某種交流。
“大人初來乍到,隔得又遠, 必然是被人糊弄了,”天香樓的老鴇蘭姨忙賠笑道,“那孩子來的路上就一直燒著, 養了幾年,很有點兒缺心眼兒。他人都傻了, 只能在后頭做點賣力氣的活兒,不白吃飯罷了。”
“大膽,”小五出言呵斥道, “大人問話,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兒?”
蘭姨面上訕訕的,又瞧了煙巒一眼,一咬牙,還要張口,卻被小五斜眼一瞪,當即抖了抖,抹著汗跪了回去。
不多時,竟真有幾個侍衛從后頭提了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來。
他木木呆呆的被按到地上,睜著兩只眼睛茫然四顧,看到蘭姨和煙巒之后就吃吃笑起來,“蘭,蘭姨,娘!”
蘭姨又朝龐牧等人訕笑,“奴剛才說了的……叫諸位大人見笑了。”
齊遠突然走上前去,蹲在那“任澤”跟前,與他對視許久,直看到他瑟瑟發抖。
“雖說龍生九子各不同,但這跟親娘渾然沒有一點兒相像的,我也是頭一回見。”
他似笑非笑的視線在天香樓眾人身上來回打轉,忽又開口,“說起來,反倒是那位習慶府的祝溪祝舉人,反倒與夫人有五分相似。”
煙巒面不改色的磕了個頭,“大人說笑了,奴是個下九流的歌姬,如何敢與舉人老爺相提并論?啊!”
“大人!”蘭姨驚呼出聲,想上前幫忙卻被幾個侍衛攔住。
齊遠忽然彎下腰,在煙巒耳邊低聲道:“我們都知道祝溪是你的兒子,偷梁換柱冒名頂替可是抄家滅族的欺君之罪,縱使你如今抄無可抄,但幫你們母子一起瞞天過海的天香樓也脫不了干系。”
煙巒渾身顫抖,鬢發間漸漸滲出冷汗來,可還是咬牙堅持道:“大人在說什么,奴實在聽不懂。”
齊遠冷哼一聲,站起身來,從背后朝龐牧輕輕擺了擺手。
周圍突然變得很靜,只隱約聽見秋風掃過,拂動廊檐下懸掛著的銅鈴,發出一聲又一聲悠長的低響。這鈴聲合著四面舉子們的高談闊論,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
煙巒面上平靜,可誰也不知道她腔子里的心跳的飛快,她怕,怕的要死。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上頭的知府大人閑談一般道:“明年就是太后五十整壽,圣人是個孝子,說不得要大赦天下給太后積福。”
煙巒腦殼嗡的一聲,本能的抬頭望去,雙唇顫抖,“大赦天下?!”
龐牧輕輕嗯了聲,沖她和氣一笑,“夫人彈得一手好琵琶,來日與兒子重歸良籍,也不怕過不得日子。待到那時,給他好生娶一方本分能干的媳婦,生個……”
直到被帶出去,煙巒和蘭姨等天香樓眾人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至于龐牧后面又說了什么,幾乎沒人聽得進去。
晏驕有些不忍心,低聲去問龐牧,“真的能大赦天下?”
龐牧點點頭,又搖搖頭,“大赦天下是肯定的,但僅限于偷雞摸狗打架斗毆等比較輕微的案情。任家牽涉的是軍需的案子,情況特殊,一般來說不可能得赦。”
若連貪墨軍餉,害死諸多保家衛國的將士的相關人員都能得到赦免,必然引發大亂,哪個當權者也不會傻到做這種動搖根基的事。
晏驕傻了眼,“那你方才是?”
龐牧嗯了聲,“兵不厭詐,那天香樓上下必然知情,只是不知出于何種緣故,全都選擇隱瞞。無奈之下,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詐他一詐。”
聽他這么說,晏驕心中端的五味陳雜。
她既慶幸祝溪不會面臨更深一層的窘狀,卻又替這些無辜的家眷感到悲傷,因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對當家人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
這場文會本就“動機不純”,晏驕等人根本無心飲食,送走了一干興盡而歸的舉人們之后,眾人這才感覺到了遲來的饑餓。
龐牧叫了廚子來,問他后廚還有什么可吃的。
廚子壓根兒沒想到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宴會下來,幾位老爺竟還餓著,當即惶恐道:“大人沒提前吩咐,小的們便按照慣例來的,如今天色已晚,又沒處采買,后頭哪兒還有多少吃的?不過些個青菜豆腐、豬肉并大半頭生驢還沒做,真要準備的話,說不得要一二個時辰,只是到底上不得臺面。”
對這些舉人而言,參加宴會不僅意味著拓展交際,為將來為官做宰鋪路,更實際的還是為自己和家人改善生活:
讀書是很費錢的事,除非家境優渥者,否則這么多年熬下來都得勒緊褲腰帶,時不時敞開肚皮喝喝西北風。所以大祿朝也跟之前許多朝代一樣,非常鼓勵參加宴會的賓客們將沒動過或是沒吃完的菜肴、點心帶回家去。
世風如此,幾乎所有的讀書人都很好地貫徹了: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將上來的好些精致菜肴并大塊肉食提前收了起來,準備帶回去與家人一并分享……
這就直接導致宴會過后的桌面干凈的猶如蝗蟲過境,連帶著不少器皿也被借走,估計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有去無回。
一聽還要過大半天才能吃飯,龐牧的肚子就要叫破天,“不用那么麻煩,隨便煮碗面就行。”
然而主廚是個非常有追求的人,“那怎么行?”
此時此刻,眾人是真心懷念起行伍中那些一言不合就地起灶,不消片刻就能燉出一大鍋豬食來的軍中伙夫了。
雖然難吃,好歹能快速填飽肚皮啊。
“行了,”晏驕笑笑,主動挽起袖子,開始迅速有條不紊的安排起來,“你這就去做些面條來。你這就去將驢肉切片,越薄越好。你去按照一斤豆腐三個雞蛋的配比捏碎了混合到一起……我的隨身行囊內有兩個紅白罐子,里頭是火鍋底料,你去取了來,順便拿兩口鍋。”
主廚也是聽過她的巧手名聲的,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多言,走了兩步又扭頭跟她確認,“隨身行囊,就是那個您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銀色箱子?”
現場先是一片死寂,繼而就聽眾人大驚失色的齊聲大喊起來:“不是!”
再三交代了到底是哪個行囊之后,眾人長長的松了口氣,現場頓時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氛圍:要了命了,差點出大事!
晏驕想起來東邊似乎有一片池塘,里頭殘荷遍布,當即笑道:“醋溜藕片很是清爽開胃,誰去撈兩截蓮藕上來?”
誰也不愿意干等,晏驕話音未落,眾人便紛紛自告奮勇你爭我搶的去了,“我我我!”
白寧興沖沖攆走了莊子上的燒火丫頭,毛遂自薦的要給晏驕燒火,結果三把柴火下去,就在一眾廚子的驚呼聲中燙了人生中第一個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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