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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捏了捏手中的薄胎茶盞,聲音微微發顫,“大人在信中許諾果然為真?您真肯為了一介罪臣之后開罪吏部侍郎?并保天香樓和我母親周全?”
這幾天祝溪一直沒合眼,哪怕當初決定偷梁換柱替梨慧報仇,也不曾這般讓他為難。
他對官員很不信任,但龐大人說得對:對手太強大,而他只有這么一次機會,容不得一絲疏漏。
他輸不起。
“你這話說的有問題,”龐牧大咧咧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要你我真能拿出足夠的證據,就不是開罪,而是他們自尋死路。至于保全天香樓和你母親,想來堂堂定國公,這點臉面還是有的吧?”
龐牧的話直白粗淺,但祝溪聽后反而迅速安了心。
是啊,眼前這位可不僅僅是什么知府,而是本朝最年輕的尚在人世的一位國公,乃是圣人的頭號心腹。
若連他都不能信任的話,祝溪也實在不知道還有沒有堅持下去的必要了。
祝溪仿佛給自己鼓勁一般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然后石破天驚道:“蘇本藏在天香樓。”
“什么?!”龐牧知道他有證據,卻沒想到對方一張口就放了大招,“原秦青手下的仵作蘇本?”
祝溪點頭,“不錯。”
青樓楚館這些地方可謂復雜,少不得有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自然有應付官府的一套招數,想要藏幾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當年我與梨慧約好了,八月十五晚上要一同去看花燈的,可是我等了一夜都沒等到。她不是言而無信的人,我預感不妙,沿著護城河一路找去,誰知竟被我發現了一條方家的畫舫。上面燈火通明,卻沒有一個人,我心覺有異,忙登船查看,意外在二樓船艙床榻的角落里發現一頂十分華貴的發冠。”
“是閔行勇的?”龐牧道。
祝溪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無形中多了幾分安心,“看來大人確實沒有偏我。不錯,正是他。”
龐牧嘆了口氣,“然后呢?”
“當時我只知道這發冠價值不菲,卻還不清楚它的來歷,只是本能的覺得它很重要。”這個場景曾無數次出現在祝溪睡夢中,他已經漸趨麻木,“我正要繼續搜索,岸上卻呼啦啦來了人,也不上船,竟直接丟了火把上來!情急之下,我只得帶著發冠跳水逃生。”
“當時我的感覺很不好,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梨慧,沒成想被人搶先一步,我去時,那里已經掛了白燈籠,說是方家大小姐半夜失足跌入池塘,淹死了……”
祝溪恨不得將銀牙咬碎,目眥欲裂的恨聲道:“她素來怕水,只有我陪著才敢看河燈,又怎么會半夜去后院池塘?”
“破綻這樣多,我哪里能忍?便在暗中窺視,當天夜里就意外發現被知州衙門的人押送出城的仵作蘇本。”
“蘇本一路哭求,那兩名衙役卻只是嘮叨,說是上頭大人的命令,叫他死后尋仇時千萬找準正主……他們似乎也不想手上染血,只是相互推諉,我當時血氣上頭,想著梨慧死的不明不白,說不得關竅就落在他手上,冒死也要救上一救!”
“我從后頭丟了石頭出去,那兩名公人也嚇了一跳,慌得不得了。我又將原本打算打點方家門房的銀兩全都丟了出去,蘇本見狀,也說了家中埋藏錢財的地方,又不住磕頭。那兩名公人本就不想造殺孽,見此情景,竟答應了,只往蘇本面上劃了兩刀,叫人認不出來……”
“蘇本勤懇大半輩子,卻落得如此下場,又得我救助,便說了許多內幕,其中還有一枚從梨慧手中摳出來的玉墜。”
龐牧打斷道:“他私藏這個作甚?”
祝溪道:“一來他也覺得梨慧死的太慘,想著或許會有人想幫忙伸冤也說不定,來日也許派的上用場;二來,若是無人來取,那玉墜甚是華貴,想來能換不少銀兩,來日他便辭了差事,找個偏僻的地方了此殘生。”
龐牧點點頭,替他補充道:“只是沒想到,張橫的手腳那樣快,手段這樣狠辣,這兩種可能一種都沒來得及實現。”
“正是,”祝溪道,“我當時如獲至寶,又打聽到那晚他們接待的是京城貴人,見本地求告的路子堵死,就去了京城,幾經周折,發現那頂發冠和玉佩上的紋樣,竟然就是閔家家徽。”
閔家來自關外,還保留著信奉圖騰的風俗,入關后流傳到現在,前朝開始便改成更容易被人接受的家徽。
“好!”龐牧忍不住拍案而起,喜形于色道,“總算有了物證!”
祝溪也不自覺被他的情緒感染,顫聲追問道:“大人可是有了把握?果然能將這些歹徒繩之以法?”
龐牧難掩興奮的在屋子里轉了幾個圈,抬手將一張書案劈得粉碎,“辦不了他們,本官的腦袋割下來給你當球踢!”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龐牧才算冷靜下來,又問道:“不過你這個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祝溪也不再隱瞞,苦笑道:“也是造化弄人。梨慧去世后一個來月吧,店里來了一個污穢異常的客人,瞧著瘋瘋癲癲的。蘭姨本不愿意接,可那人肯出銀子,便不能壞了規矩。誰知他半夜竟,竟死于馬上風……我們都嚇壞了,生怕吃了官府掛落。”
“后來有人認出他是城外的小棺材,我便知道是老天可憐我,次日一大早就學了他的裝扮潛回破廟,取了他的身份文書……”
在天香樓棲身的都是可憐人,相互扶持著過了這么些年。本以為都要死在這爛泥潭里,誰知眼見著能有一個人脫離困境,只覺慘淡的人生中都多了些許光亮,便都自發替他保密。
當時蘭姨說了這么一番話,“你只管出去做想做的事,別管我們,像個人一樣痛痛快快的活一回!”
龐牧唔了聲,“那天香樓的那個任澤呢?”
祝溪自嘲一笑,反問道:“大人只看著外頭晴空萬里,可知私底下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這世上沒名沒姓的人多著呢,能有個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太陽底下,已經是他們畢生所向了。”
屋里沉默許久。
過了會兒,龐牧才道:“眼下,你有兩條路。第一,你就是祝溪,至死也不能與親朋相認,而與方梨慧相戀之人,從來就不曾存在過。只是這么一來,案子又憑空多了幾分阻礙,可你會是安全的,也會有大好前程。”
“第二,將一切毫無保留的坦白,案子會破,但你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現在你親口告訴我,你是誰,是祝溪,還是任澤?”
第101章
“你是祝溪, 還是任澤?”
祝溪瞬間領會到龐牧的弦外之音,禁不住身體微微發顫, 第一次誠心誠意的一拜到地, 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磚地面, 斬釘截鐵的說:“草民愿以任氏子孫的身份死去,望大人成全。”
他一直都認定了這是一條不歸路, 可不曾想,如今卻有人親口問他, 是否要回頭?
在這一剎那,他終于愿意去相信,或許世上真有神明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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