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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搜查的衙役有了收獲,抱著一個小陶罐進來,將里面的東西嘩啦啦倒在桌上,“方捕頭,這是從柴房的一個角落里挖出來的,那幾名受害人丟的東西一樣不少不說,還多了幾樣。”
方興心頭一跳,皺著眉頭看向大妞,“這是不是你從她們身上偷的?”
大妞晃著兩條腿點頭,抓著自己枯黃分叉的小辮子,很認真的說:“娘總是罵我們花了她的錢,我就順手拿走了。”
她的表情十分自然,簡直像是在說從地上撿了一截無用的樹枝似的。
方興心底騰的冒出來一股火氣。
大妞穿的似乎是大人衣裳胡亂改的,本就肥大不合體,此刻一抬手就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胳膊,上頭滿是新的舊的,青紫交加的傷痕。
方興呼吸一滯,直覺腔子里悶悶的憋痛,語氣不由的又柔和了,“你現在還能記得當時在哪里打了人嗎?”
大妞略略遲疑了下,好像是在腦海中進行回憶,過了會兒才點點頭,輕輕嗯了聲。
方興也實在不知是該慶幸還是難過,“那好端端的,你為什么要去打人?”
大妞的情緒沒有一點波動,仿佛在說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出奇澄澈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方興道:“娘總是打人,我們都打不過她,可是好疼啊。我不喜歡她,也不喜歡紅色的裙子,那些女人跟她一樣,肯定都不是好人,沒人來幫我,可我要幫她們的小孩。”
方興被她看的心里發毛,微微蹙眉道:“可你根本不認識她們,或許她們是好人呢?”
大妞搖頭,語氣堅定的說:“那樣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到聽到這話的衙役們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隨后趕來的晏驕在門外跟龐牧一起聽著,聞言搖頭,這個小女孩兒的心理明顯已經出現了問題。
她堅持活在封閉的世界中,并強行賦予自己的行為一種神圣的使命,單純的勸說根本無濟于事。
有的時候,從被害者到加害者的轉變,就是這么微妙和不可思議。
晏驕嘆了口氣,“大妞的爹呢?”
龐牧一抬手,一名衙役就帶過來一個拱肩縮背的男人來。
晏驕看了看屋里那個依舊面無表情的小姑娘,搖搖頭,指了指離這里最遠的墻角,“去那里說罷。”
大妞爹長得還算清秀,只是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飄飄蕩蕩,跪下去的時候好似一根被風壓彎的蘆草。
“大人,大人明鑒,大妞是個好孩子,你們一定是找錯人了!”他拼命磕著頭,顫抖的聲音里帶了哭腔。
“好孩子是不會三更半夜跑出去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晏驕嘆道,“這么多日子以來,難道你就一點兒異常也沒察覺?”
男人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結結巴巴的改口說:“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她,她從小就性格古怪,時常眨眼就跑不見,有時還會抓些兔子、山雞什么的回來,就那么親手掐死……”
他自小身子就不好,親事上十分受阻,一直到二十多歲才娶了如今的老婆,已覺僥幸。那女人雖是個女人,可不管是體格還是容貌,都活脫脫更像個男人,親事也是艱難……原本想著,且不說旁的,左右是湊在一處過日子罷了,夫妻兩個好歹能有一個能干活的,剩下那個在家里操持家務就是了。
可不曾想大妞娘不僅長相兇悍,更是個脾氣暴烈的女人,生活中略有不如意便要大發脾氣,又愛拿家里人撒氣。從男人到三個孩子,沒有一個身上不帶傷的。
“我,我那婆娘實在是個母老虎,時常夜不歸宿,我也不敢問她在外頭做什么,一旦脾氣上來了連我也……可,可其實她對我和孩子們還是不錯的……”男人佝僂著身體,前言不搭后語的說著。
“你為什么不報官?”龐牧問道。
男人脫口而出,“清官難管家務事,再說,我好歹是個男人,是一家之主,若是告訴了外頭說給個女人打了十幾年,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頓了頓,又好像是在給自己強行挽回顏面,別別扭扭的說:“到底是一家人,孩子小,不懂事,惹得她心里不痛快,略打幾下,完了也就好了,誰家里不是這樣過呢?”
渾家脾氣暴躁易怒,更有風言風語傳的難聽,可到底能干,偶然心情好了還時不時會給自己銀子零花。而且自從有了孩子之后,她似乎就轉移了目標,有火也不大朝自己發了……
原本還對他滿懷同情的晏驕一聽,登時怒發沖冠,忍不住罵了一句,“你還不如一早就死了!”
也好過現在連累了孩子,連累了那些無辜的人!
大妞爹似乎早就被罵習慣了,聽了這話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耷拉著腦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慫樣。
晏驕給他氣的胸悶,牙根都癢癢了。
龐牧拉了拉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又問道:“最近幾日,你家可有什么大事發生?或是你那婆娘突然發難,或是有什么旁的?”
大妞犯罪的狠辣程度突然升級,肯定不是沒有原因的。
大妞爹聞言目光躲閃,一開始還不愿說,可架不住龐牧壓迫,最后還是哼哼唧唧的說了。
“大概五六天前吧,她又是一夜未歸,次日一早才渾身酒氣回來,只道鎮上一個富戶死了第六個小妾,如今又張羅著說親,她想著大妞雖然瘦弱些,但模樣倒還周正,就想找人說合,把大妞送過去……”
龐牧拉著臉喝道:“這事兒你們跟孩子說了?”
大妞爹點頭,竟一臉的理直氣壯,“到底是她的終身大事,怎能不說與她知曉?”
晏驕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腦袋里嗡的一聲,身體已經先一步沖上去狠狠踢了他一腳。
龐牧和一眾衙役只當沒看見,等她踢完了才裝模作樣上去拉扯,又軟言安慰。
至于大妞娘,完全是個聽不進人話去的潑婦,一抽了堵嘴布就開始破口大罵。
“老娘不管你們是不是衙門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老子娘打孩子!她是我生的,喝的我的血變的奶長大,我供他們吃,供他們穿,哪點對不起他們?這就是天大的恩情!別說我只是打兩下,就是叫他們去死,也不過報了養育之恩罷了!”
面對這樣的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龐牧又黑著臉叫人將她的嘴堵了回去。
別說晏驕了,滿院子的衙役也都覺得拳腳發癢。
這女人雖然沒有直接動手,但也實在不是什么無辜的,可以說直接造成了大妞的扭曲。而她的丈夫,大妞的爹,也因為懦弱、好面子而放任一切不合理持續發展,以至于終釀成今日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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