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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在!”陳思茶莫名打了個寒顫,猛地垂了頭。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龐牧悠悠道,“小家尚且一團糟,叫人怎敢委以重任?”
陳思茶身上的冷汗刷的下來了。
只這一句話, 他的前途已然盡毀。
他母親陳氏雖沒讀過書,可卻也隱約聽出意思, 不由心疼不已,又暗恨兒媳劉氏不安分,“大”
她才要出聲, 卻被龐牧淡淡一個眼神彈壓在地,動彈不得。
“當日本官審理飛虎堂二當家彭彪夫婦互毆一案時,你可在場?”龐牧緩緩收回視線,又望向陳思茶。
陳思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很不妙的預感,冷汗流到眼睛里殺的生疼,他卻連抬手這么微小的動作都不敢做,下意識咽了口唾沫,點點頭,“在場。”
“那日彭彪也說了差不多的話,你可還記得,本官是如何回的?”
陳思茶腦袋里嗡的一聲,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遙遠的如同來自天邊,干澀而生硬:
“凡峻寧府轄下人口,無論男女老幼,皆以律法為先……”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了最后,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你竟還記得,”龐牧呵呵幾聲,突然語氣陡然一變,厲聲問道,“本官問你,今有一名無辜女童險些命喪他人之手,你做捕快多年,經驗豐富、資歷深厚,你親口告訴本官,本官到底該不該一查到底!”
龐牧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好像燒的滾燙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叫他不斷冒出來冷汗。陳思茶只是強撐著不趴下就瀕臨極限,哪里還有力氣和勇氣說話?
他尚且如此,更別提陳氏。就見剛才還兇神惡煞的老太太突然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樣,面色如土的癱軟在地,口中只是翻來覆去的喊道:“不是我,我,我什么都沒干!你們胡說,我沒有!”
她就想不明白了,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眼下也沒性命之憂,怎么就鬧上公堂,還觸犯了律法了?
長輩打罵小輩幾句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怎么就成了有罪?
本案的關鍵就在于陳氏之前究竟知不知道孫女小桃不能食用雞蛋,以及她喂雞蛋的行為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如果一切真如媳婦劉氏所言,都是婆婆陳氏有意為之,那么后者的行為就是殺人未遂,與什么簡單的家庭矛盾性質截然不同。
龐牧命人將陳氏暫時羈押,然后命方興帶人勘察現場,并仔細詢問周圍鄰居,結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陳氏一家就住在府城靠近西北角的一座兩進小院內,左鄰右舍都是多少年的老鄰居,彼此間熟悉的很。
最初方興帶人過去問時,眾人還礙于鄰里情面,不肯多言,可等他隱晦的透露出來意,并表示一定會替他們保守秘密時,眾人瞬間踴躍的開了話匣子,從原來的避之不及立刻轉變為爭先恐后。
方興被他們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了兩步,然后就發現自己這個決定真是錯到離譜:
退到墻角之后,他和幾名小衙役直接就被群情洶涌的鄰居們兩面包圍,不聽都不行了……
“嗨,差爺,不是咱們放馬后炮,我們平日里都說呢,這家早晚得出事兒,您看看,這不就應驗了?”一個大娘唾沫橫飛的說著。
隨著她嘴巴的開合,方興隱隱感到自己面部微微帶了濕意。
“正是呢,那婆媳二人素來不睦……其實她媳婦兒倒是不壞,只是瞧著為人木訥了些。”另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媳婦也撇著嘴道。
“我來說我來說,那陳氏就不是省油的燈,”又一個膀大腰圓的嬸子奮力擠進來,眉飛色舞道,“她素日為人頗有些張揚跋扈,仗著有個兒子在衙門當差便自覺十分了不得,鼻孔怕不是要開到天上去?不大瞧得上我們這些人。她又是個愛貪小便宜的,每每出門采買都要斤斤計較,一斤菜里也要抬出兒子衙門當差的招牌,逼著人家饒一文錢與她……那些人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也沒個靠山,哪里敢輕易開罪差爺?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可即便陳氏是個“一文錢”街霸,也不至于獲罪啊……
方興被迫聽了半天,發現全都是與本次案件無關的瑣事,不得不出聲打斷,又主動詢問起那對婆媳以及孩子的關系。
一聽這話,眾人先飛快的交換下眼神,然后才神色復雜道:“其實這事兒,我們本不該說的,不過那做婆婆的也忒過分了些。”
陳思茶的發妻劉氏家境很一般,早年就沒了娘,當爹的辛辛苦苦將一雙兒女拉扯成人,還沒來得及享福就撒手去了。誰知又過了幾年,劉氏才跟陳思茶訂了親,她唯一的兄長也在外走鏢時一病死了。
當時陳氏就不大愿意,覺得劉氏命硬克親,且如今家境徹底敗了,如何配得起兒子?
奈何親事已定,陳思茶當時對劉氏十分中意,自然不愿做出此等出爾反爾自毀名聲的事,于是雖有些磕磕絆絆,兩人還是按照原計劃成了親。
無奈苦果初始便已種下。
成親之后,丈夫每日早出晚歸,公公只顧喝酒吃肉外出做耍,婆婆又總是雞蛋挑骨頭,百般看不順眼,劉氏的日子很不好過,卻也可勉強忍耐。而等長女小杏出生,諸如此類的生活矛盾驟然放大,婆媳矛盾迅速升級,而劉氏也突然發現丈夫好像不似剛成親時那般溫柔體貼了。
每每劉氏向丈夫訴說苦楚,陳思茶非但不會溫柔安慰,反而總是一味叫她忍讓……
兒子的默許對陳氏而言就是變相的鼓勵,她開始變本加厲,隔三差五就要站在院子里或是家門口指桑罵槐,口口聲聲說什么要不孝順不賢惠,要休妻什么的。
才剛說話的那個年輕媳婦氣憤道:“她罵了好幾年了哩,虧得她兒媳婦好性兒,若換了我,早過不下去了!”
一個年紀大些的嬸子嘆道:“你還年輕,娘家又豐厚,不曉得她的難處。她家里早就沒了人,屋子也給族人收走了,又帶著兩個孩子,往哪里走?如何過活?”
說來容易做來難,難不成要帶著兩個孩子沿街乞討去?
年輕媳婦張了張嘴,語氣不似剛才強硬,可還是忿忿不平的,“依我說,與其一輩子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還不如硬氣一回,便是苦些累些,也好過被人拿著當奴才。”
那嬸子就搖頭,“便是她能干,可孩子怎么辦?放到哪里去?難不成東家還專愛挑帶累贅的下人?”
“不是說的,”一個面相憨厚的大娘搖頭道,“陳氏刻薄的也太過了些,前些年她便咒罵媳婦兒嘴饞,可人家到底是給他家生了個孫女,月子里葷腥撈不著就罷了,想吃個紅糖水煮蛋都要被罵。她家里足足養了十多只雞,每日也能下六七個蛋,難不成還吃不起?”
她也是當婆婆的人,自然知道自古婆媳是天敵,可這人心都是肉長的,陳氏多年來所作所為實在是昧了良心。
一聽到雞蛋,方興眼睛一亮,覺得有門,“那她孫女平日?”
他還沒說完,一群人就都搶著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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