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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無法,只好與去往廣元府衙門查閱檔案的人匯合,并出示腰牌并龐牧手令和相關(guān)公文,與廣元府知府說明來意。
那知府曾與龐牧有過一面之緣,且也敬佩他為人,十分配合,著人撿著要緊的檔案文書抄錄一份,發(fā)了個四百里加急,這才有了現(xiàn)下聚眾議事。
龐牧風(fēng)卷殘云的吃了一碗粘稠八寶粥、兩個噴香醬肉大包,又拿油條泡了兩碗灑了香醋和辣椒末的滑膩豆腐腦,熱乎乎出了一腦門汗,只覺頭腦都更清醒了似的。
“自戰(zhàn)后,各地官府也在持續(xù)清查敵國余孽和趁勢而起的亂黨,”他拿過茶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如今表層的已經(jīng)查的差不多,不少地方已經(jīng)開始順藤摸瓜……”
打仗就好比滅火,烈焰固然可怕,但隱藏在灰燼下面的余火同樣不可忽視,若因一時大意放過了,保不齊什么時候就會借助妖風(fēng)死灰復(fù)燃。哪怕不會再有燎原之勢,可一旦與敵國重新勾連,屆時必然內(nèi)憂外患,牽動朝廷精力。
老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古以來都是明面上的敵人好處理,反而是那些借助種種偽裝藏匿民間的難以辨認。
其實自從兩年前,現(xiàn)任廣元知府葉傾便已順著幾個敵國奸細的口風(fēng)摸到高家產(chǎn)業(yè)上,只是高家在廣元府已有數(shù)十年之久,素有仗義之名,戰(zhàn)時更帶頭捐錢捐物,先帝也曾嘉獎過的,在沒有確切把握之前不好擅動。
葉傾是個穩(wěn)妥細心的人,過去兩年內(nèi)一直未曾露了痕跡,明面加倍熱情的與高家虛與委蛇,背地里卻加快速度命人查找線索,積蓄力量。
直到今年六月,慶光府將一個偽裝成馬隊的細作據(jù)點連根拔除,從他們的信件中發(fā)現(xiàn)了帶有高家印記的私人信件,并軟硬兼施獲得兩名重要人證,這才將高家的罪證釘死了。
緊接著,葉傾開始撒網(wǎng),命人同時監(jiān)視高家三代幾名骨干,又上折子秉明圣人,請了援兵,直到七月,一切準備就緒萬無一失時才收了網(wǎng)。
在國與國的對戰(zhàn)面前,區(qū)區(qū)一條人命顯得微不足道,葉傾等一干官員只是審理犯人、整合過去幾十年內(nèi)的叛國罪證就忙的焦頭爛額,還真沒顧得上深究一個失蹤多年的女人。
“高家倒是沒有那個能耐倒賣情報,”龐牧冷笑道,抬手示意將卷宗給眾人傳閱,“可他們明面上對朝廷說沒有馬匹、糧草,背地里卻統(tǒng)統(tǒng)販賣給赫特部等,只叫我們有銀子沒處買去!”
戰(zhàn)時作此行徑者,依律按叛國罪論處。
廖無言手下一個文官看后氣的胡子都飄了起來,“混賬,捐給朝廷一萬兩,轉(zhuǎn)頭就昧著良心賺回來十萬兩!眼睜睜看著北蠻子們吃著他們賣過去的糧草、騎著他們買的馬匹打咱們的百姓,簡直是,簡直是豈有此理。”
高家祖上是混血馬奴出身,備受歧視虐待,到死也沒吃過一天飽飯、穿過一件暖衣,大概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簡直貪婪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到了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地步。
后來高強的爺爺做了逃奴,豁出命去在幾國邊境做了幾回買賣,漸漸積攢家底,又弄了一套新的身份,開始光明正大的在廣元府定居,并將之前的路子不斷擴展……
他死前留下一條祖訓(xùn):對早就被神明拋棄的人而言,什么家國榮辱,什么鄰里百姓都是虛的,唯有握在手里的冷冰冰硬邦邦的金銀才是這世上的唯一真心。
事實證明,沒有任何立場和良知的買賣才是最好做的買賣,高家很快便發(fā)跡起來,并利用錢色大肆網(wǎng)絡(luò)人心,進一步取得更大便利。
等到了高強這一代,高家已經(jīng)是西北一帶頗有名氣的馬畈、糧販子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另一人擰著眉頭道,“這邊是鐵證。雖已過了三代,到底根子不凈。或許他們當年過來,本就沒安好心。”
“正是,就不該對他們太過和善!反倒養(yǎng)大了這群白眼狼。”
說到此處,吃飽喝足的眾官員紛紛痛罵起來。
讀書人罵人跟尋常百姓罵街區(qū)別相當之大,引經(jīng)據(jù)典、用詞考究、格律規(guī)整,往往半天都聽不到一個臟字,但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無孔不入的尖酸刻薄,極盡陰損之能事。
國仇家恨在前,因為有共同的敵人,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眾人都罵的酣暢淋漓,非常盡興,晏驕看的嘆為觀止。
等眾人罵過一個回合,中間吃茶歇息時,廖無言輕飄飄丟出來幾句話,“……占我土地,殺我百姓,如今口服心不服,來日必成大患,我等需上書請求圣人速降雷霆之威,殺雞儆猴……”
現(xiàn)場有片刻沉寂,某種不知名的濃烈情緒在急速醞釀。
晏驕眨了眨眼,默默在心中簡單概括了下廖無言的意思:
既然你們做了初一,就別怪我們做十五,不割幾座城池、送幾千寶馬、賠幾十車珍寶金銀過來,不足以表達你們的誠意。
這話乍一聽確實沒毛病,但問題在于……高家祖上所屬國度沒參與叛亂,跟你們要求賠償?shù)氖裁春仗夭俊⑽跗讲繅焊鶅翰徽催厓喊。?
您這屬于強行敲詐勒索了吧?
然而在場官員再一次展現(xiàn)了他們出色的政治嗅覺和空前的默契,短暫的安靜后立刻群起響應(yīng),并有人當場撩起袖子開始寫折子,還他媽文思如泉涌、眨眼功夫就寫完了!
那人連等墨跡干的耐心都欠,馬上雙手捧著給龐牧和廖無言看過,后者面無表情的指點幾處,那人聞弦知意,迅速重新修改謄寫,然后又找龐牧和廖無言簽字、用印,一整套動作和流程如行云流水般順暢無滯澀。
再然后,這封才剛捧熱乎的折子就到了晏驕跟前。
晏驕:“……?”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她本能的看向龐牧的廖無言,兩人同時微微頷首示意。
晏驕瞬間心領(lǐng)神會,一臉麻木的簽名、用印。
誰能想到她所經(jīng)歷的第一次聯(lián)名上書,竟然是……光明正大的敲詐?
果然是弱國無外交,戰(zhàn)敗國沒有發(fā)言權(quán)啊!
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到,被敲詐的那幾個國家在接到賠償單子之后氣得當場吐血三升,將大祿朝上到圣人,下到滿朝文武和黎民百姓的祖宗十八代都拖出來罵個遍,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認栽的情景……
戰(zhàn)亂年代,哪個皇帝不往外派細作?真要追究起來誰也清白不了。左右如今人證物證都在大祿朝廷手里攥著,想偽造、栽贓點什么不行?
成王敗寇,現(xiàn)在大祿只是象征性的要幾座城池、部分財物,雖然肉痛,可好歹命還在;若是不應(yīng)……鬼知道這些狡猾的漢人不是故意想逼他們反抗?到那個時候,豈不就更有了揮師剿滅的理由?
即便大祿不動,只要加以利誘,周圍多得是虎視眈眈的部落、小國,巴不得有個機會替人操刀,好分一杯羹呢!
想到這里,晏驕忍不住狠狠吐了口氣:啊,這感覺該死的甜美。
一群斯文的讀書人弄完了陰人的折子,并叫人連夜送往京城之后,這才又重拾王美被害一案。
“既然葉傾已經(jīng)帶頭查了幾年,圣人也派了欽差,本官也不好隨意插手,”龐牧對葉傾為人還是信得過的,“不過王美的案子卻不好沒個交代。”
廖無言點點頭,“正是如此。”
王順十多年來始終不曾放棄,正是天然一段血脈相連的姐弟情,實在令人動容。
廣元府那邊接到王美案件的全部資料后,也很配合的審了高強,而此時的高強見大勢已去,很有點虱子多了不癢的架勢,竟難得干脆的認了。
為了掙銀子,什么叛國、什么助紂為虐他都不怕了,還怕承認殺了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