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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兒與我,始終以禮相待,但恭順背后,已是疏離。于情,我是他的生身母親;于義,我是殺他父親的幫兇。我一心護著他,最后還是要將他置于兩難的境地,同兒何辜?我違天逆命,他竟成為最大的犧牲。我曾耗費十年心力,如今的魯國,也只剩季友還愿意同我親近。
此番歸魯,除了通風報信,實在沒有更多可做。我自覺仁至義盡,也未多作逗留,就回了禚地。
諸兒來和我辭行,囑咐了一些瑣碎的事情,叫我顧好自己的身體,絲毫也不像一個即將出征的人。他不會來向我打聽魯國的動向,這是他的驕傲,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不管魯國出兵與否都不會改變戰爭的結果。
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親手縫制的戰袍給他,但最終沒有拿出手。女工不是我所擅長,我想他也不缺我這件袍子,就好像我不必對他說“愿君旗開得勝”之類的話,那些對他來說都是多余的。傳說里,他的身上流淌著上古戰神的血液,沒有人能夠在戰場上擊敗他,我和坊間的百姓一樣,對此深信不疑。
我說:“我浸了桃華白芷酒,在禚地等你班師。”
“好。”諸兒笑,齒牙春色,盡顯攬月之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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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戰爭卻沒有我預想得那么順利。諸兒曾在奚地大肆坑俘屠城,已失民心。紀國百姓以為,齊侯暴虐,戰敗和投降都不會有活路,唯有拼死反抗。結果,邊境三邑久攻不下,戰事已經拖了整整一年。
在這一年里,紀國戰場到禚地行宮,快馬傳書,從未中斷。可諸兒只訴離觴,卻絲毫不提前線戰事。我開始惶惶不安,修書追問,他只說,滅紀是遲早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禚地行宮來了齊使,他見我便道:“主上讓我給公主傳個話,請您看好自己的兒子,刀槍無眼,傷了他就不好和您交代了。”
我一心都放在齊紀戰場上,魯國有一班賢臣輔佐同兒,奚地之戰以后,百業待舉,我從未擔心他會淌這趟渾水。
只因諸兒久戰未捷,魯國有些大臣開始蠢蠢欲動,欲聯絡鄭國重演當年的戲碼。可惜鄭國受了諸兒的好處,以“內亂未平,國家不穩”為由推拒了。
原本想就此作罷,但紀侯的夫人伯姬,正是當年的魯國公主,遣使求救。同兒心腸軟,見不得宗親受難,便派兵駐扎在兩國戰場之外。
我聞訊,日夜兼程趕往曲阜,回到宮里的時候,正值深夜。
同兒一人坐在大殿上,企圖用黑暗掩護自己。我慢慢走近他,點燃了兩旁燭火,縱然滿室生輝,還是無法照亮他晦暗的眸子。
“同兒”,我喚他。他抬頭看我,一臉迷惘。這些年,他越來越肖像諸兒,可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諸兒正是意氣風發。“你派兵了?”我問得小聲,生怕驚碎眼前的玉人兒。
“嗯。”
“我們還沒有與齊國為敵的能力。”我走過去,見案上書信:速退兵,救紀者,寡人先移師伐之。那是諸兒的筆跡,卻不像兩國國君之間的對話,倒像在嚇唬一個小孩子。
“我知道,我已經退兵了。”我在他身邊坐下來,本想安慰幾句,卻發現什么話自我的嘴里說出來都不合適。“他滅紀之后,就會攻打魯國吧?”同兒問。
“不會,我想他不會。”
“因為你?”
“同兒,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說過什么,你說,若有朝一日為王,一定保全魯國土地,為百姓爭一時太平。這里再經不起任何一場戰爭了,我知道你不愿臣服,更不愿認他這個舅舅。可慷慨赴義,是莽夫所為,你是王,就要學會忍。”
“母親。”他看了我許久,終于趴在我膝頭,哽咽道:“您說得我都明白,我是王,我就只哭這么一次,您就允我這么一次吧。”淚水浸濕了我的羅裙,我開始惱恨自己,當初好不容易逃出父親的樊籠,為何轉眼又將他生在君王之家。
我只能拍著他的背輕哄,等他一哭完,我就要走了,我的存在只會讓他在魯國陷于更尷尬的境地。
冥晝未分,更漏猶滴,夢里一場梨花雨,那個愿意依偎著我哭泣的慘綠少年復又恢復了冷峻的神情。我已身在回禚地的馬車,懷里空空蕩蕩,如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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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國退兵以后,諸兒終于攻克了郱、鄑、郚三邑,并遷徙了城中百姓。之后連戰連捷,一路打到紀國國都部城。
兵臨城下,諸兒曾遣使臣告紀侯:“速寫降書,免至滅絕!”紀侯不從,告之來使:“齊吾世仇。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茍活!”
于是,部城又難逃一場血雨腥風。
破城之日,紀侯將城邦妻兒交與其弟姜贏季,獨自一人星夜潛逃。諸兒派人搜遍全城,也未將其尋獲,史官們無從落筆,只能寫個“不知所終”。
姜贏季無計可施,只能獻上降書,并土地戶口之數,愿為齊侯外臣。諸兒也沒再趕盡殺絕,在紀國宗廟旁撥了三十戶給他,封了個廟主。
伯姬在國破當夜就死了,剩下一個妹妹叔姬,也是魯國公主,當年從嫁過來。諸兒欲送她返魯,回去繼續享她的富貴,她卻道:“出嫁從夫,是女子之義,只請留守宗廟,為夫君守節。”諸兒感念姐妹倆的節烈,允了叔姬的要求,又以夫人禮厚葬了伯姬。
我知道諸兒其實并沒有世人傳言得那樣酷戾,只要此事無關乎我。他伐紀三年,我在禚地行宮,深居簡出,幾近遁世。可是,史官們始終不肯放過我,叔姬一事,我又成眾怨之的。
“世衰俗敝,淫風相襲。齊公亂妹,禽行獸心。泱泱大國,不及小邦妾媵,矢節從一,寧守故廟,不歸宗國。卓哉叔姬!”世人口誅筆伐,在我身后,恐也只有惡名留于竹帛。
歷朝禍國的女子們,承受著于千秋萬世中難得一遇的君王之愛,這就是她們最為深重的罪孽。
作者有話要說: 更多收藏,虛席以待。
第30章 禚地
人生朝露,會少離多。諸兒出征三年,我在禚地行宮,盼得眼欲穿、腸欲斷。終于收到他即將凱旋的消息,難掩心中雀躍,決定去半路親迎,送他回祝邱行宮。許是興奮過了頭,竟然未覺出行儀仗之奢華,已經僭越了國君之禮。
諸兒見到我的隊伍,瞠目看我,復又撫掌大笑。眼前是身著金甲的絕美男子,昔日白玉而砌的皮膚已經曬成了黝暗的麥色,更是把編貝般的牙齒襯得雪亮。我看得失神,他下馬向我行了個國君會見時的大禮,嚇得我連連后退,卻被他一把扯進懷里,在我耳邊笑道:“桃華迎我,好生隆重啊!”
我連忙從他懷里逃出來,面紅耳赤,卻又被他攬回去,“你怕什么?你就是要當魯國的女君主,還有人敢多嘴?”
“那么多人,你……我是一時不察,又不是故意的。”我急于強辯,諸兒又是大笑,笑得我手足無措。
“我不騎馬了,和你擠一輛車好不好?”這男人,越發張狂,不等我應聲,也不管周圍多少雙眼睛,就把我橫抱起來塞進馬車去了……
隊伍至祝邱,椎牛饗士,大犒齊軍。一連三日,卜晝卜夜地狂歡,諸兒都將我帶在身邊,絲毫也不肯避人耳目。我曾婉言提醒他,他卻道:“自古成王敗寇,我若稱霸天下,那些沒德性的文人自會把你我之事寫成佳話;哪日我若失勢,即便沒有此事,也少不得后世討伐,又有什么好避諱的?你當我還年輕嗎?經得起再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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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后,諸兒遣將士先回臨淄,只帶了幾名近身侍衛和我去往禚地。離別三年,我的行宮里又是鶯儔燕侶,蝶亂蜂狂,夜夜縱酒笙歌,只怕四周高墻也難以抵擋滿園春光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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