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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是貴胄少帥,出手又闊綽,店家自然沒有道理不仔細招待。慶哥趕忙壓低了聲音:“既然是夫人想嘗一嘗,小的就是自己變成條青鱔也得給夫人燉熟了端上來。可巧了后廚還有一小簍子青鱔,本就是晚上給少帥預備的,夫人吃了和少帥吃了有什么差別?小的這就去安排后廚,快做快上。”
借著少帥的名號,月兒又一次旗開得勝。莉莉終于明白自己的精心設計在對方眼里不過是雕蟲小技,索性也不再披了和善的外衣,撕破臉說話了。
“姐姐好威風,借著少帥之名能在這廣德樓巧取豪奪,恐怕明日便能仗著少帥夫人的身份,攔路打劫去了。”
月兒低斂眉眼,認認真真地用茶盞蓋撥弄著浮茶:“妹妹,打進了這房間,我便想提醒你了,你這稱謂不對。我明家與你李家素來沒什么瓜葛,我與你也是因著江雪而相識。喚我姐姐,不恰當。你既叫江雪哥哥,我便是你的嫂子。”
“明姐姐,我也是因著禮貌才喚你聲姐姐,讓我叫嫂子,恐怕為時過早吧。”
“哦?”月兒挑眉,卻依舊不肯正眼瞧莉莉,“此話怎講?”
“鐵打的少帥,可少帥夫人是不是流水的我可就說不好了。姐姐,既然都撕破臉了,我也不妨直說,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月兒的耐心絲毫沒有消減:“妹妹可能不知道,我和江雪都是留洋派,受的都是西式教育。他的朋友同僚,也都是新派人士,恐怕再按老一套生活,會惹人笑話的。”
這話說得隱晦,莉莉云里霧里:“你什么意思?”
“妹妹何必非讓我把話說直白了呢,有些話,出口了,可就不好聽了。”月兒終于抬臉,雙瞳逼視著莉莉的眸子,溫柔淑靜的糖衣之下,開始顯露出刺骨的凌厲,“他是絕不會納妾的。”
“納妾”二字一出,莉莉登時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指著月兒嗔道:“我是堂堂督軍千金,你不過是個下等商人的女兒,你讓我做妾?”
月兒拾起桌上的檀香折扇,扒拉開莉莉的手指,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嚴謹一點,副督軍。”
月兒四兩撥千斤地挑動著莉莉逐漸瀕臨崩潰的神經,仍舊悠然自得,不過是勝券在握的從容罷了。
“我父親,是總統大人派來的督軍!韓家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我爹匯報給總統!”
莉莉因著激動,話音格外高昂,偌大的廣德樓二層竟霎時安靜了下來。軟隔斷的背后,月兒雖看不見神情,但也應是一雙雙耳朵豎立著,仔細聽聞。
莉莉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許多秘密人盡皆知,但絕不可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
“總統大人讓你爹監視大帥,同樣還派你來惦記別人的男人了么?”
話音一落,莉莉忍無可忍,嬌蠻性子涌上心頭,也不計后果了,抬手便要朝月兒的臉上掄去。
就在快要打到臉上的瞬間,一雙更有力的手死死地將莉莉的玉手按在了桌上,任她如何扭動掙扎,仍舊不得脫身。
按住她的,竟是個仍帶著孩子氣的小廝,力氣卻大到離譜。
是槃生。
“你瘋了!還不給我松手,不怕我爸爸剁了你的手爪子?”
“小姐,我奉命保護我家少奶奶,今兒沖撞了您不過剁了我的手,若讓少奶奶有了閃失,少帥怪下來,我斷的就是腦袋了。”
月兒頗為滿意地點頭,這孩子固執歸固執,拿捏輕重倒是在行。知道莉莉最在乎什么,不過是少帥真的對月兒上心。
“莉莉小姐,總統大人應該沒授權您來管我韓家的家仆,您盡可以剁了他的手試一試,看看少帥會不會翻臉。”
莉莉知道,今天她徹頭徹尾地輸了,轉頭拿起自己的手包,狠狠一跺腳,也顧不得閨秀典儀,啐了一口,下樓離開了。
月兒癱軟在太師椅上,緊繃的弦驟然松開,周身的無力感襲來,心頭竟酸澀得緊。
槃生想上前撫慰幾句,卻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會說話的,頷首道:“我到樓下等夫人。”
月兒卻搖了搖手,臉上盡是疲憊:“一桌好菜,不吃浪費了,她走了,咱們兩個吃。”
莉莉走到柜臺,想著既是自己約人出來,總不至于跌份,便去結賬。掌柜忙笑道:“少夫人的賬,從少帥的存款里撥就是了,小姐不必再破費了。”
他笑容可掬,眼底是難以自抑的喜悅,可在莉莉眼中,這仍舊是對她的譏諷。
她賭氣上了自家的汽車,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廣德樓的招牌。
這地方,與她八字不合。
第十六章
槃生垂手而立,不按月兒吩咐的入座,也不急于退下。他滿眼惶惑地看著桌上的女子,正滿眼含淚,狼吞虎咽,毫無形象可言地胡吃海塞著滿桌珍饈。
即便吃得如風卷殘云,槃生絲毫感受不到女子對于美食的喜愛。更像是發泄壓抑已久的憤懣,都化在了食欲之上。
果不其然,在強塞下半個蟹粉獅子頭之后,少夫人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是決堤的閘口,想用盡周身最后一絲力氣去維持著體面的形象,然而理智在崩潰的剎那,體面是那么微不足道。
原來方才堅韌不拔的少夫人,也有她脆弱的一面。
槃生小小年紀,便見慣了這世上的諸多層面。但他從來沒見過這世上有人可以這么美……確切地說,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只是他從未曾想過,有人可以在哭得如此狼狽的時候,還能這么好看。
他沒讀過什么書,對于梨花帶雨這類附庸風雅的詞是想不出來的。但他看著那一粒粒晶瑩的淚珠劃過粉撲撲臉蛋時,想著珍珠瑪瑙也便好看至此吧。
好看的人,連眼淚都是值錢的。
槃生訥于言,也囿于身份,只能站在旁邊靜靜看著少夫人哭,不去勸慰,只能默默陪伴。
良久,月兒哭累了,覺得壓在胸口的一團火苗也逐漸熄滅,裝淚闌干的她掏出帕子好頓擦拭,終在看著隨身帶的小鏡中自己花貓一樣的小臉時,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了。
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丟人了,明明是勝者,有什么好哭的?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以后難的地方多了去了,還能事事都要哭一哭么?
“讓你見笑了,坐下來,吃點東西。我對面半面桌子的菜我都沒動,你別嫌棄。”
槃生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沖著了哪路神明,長久以來他乞討,偷竊,給人拉過黃包車,給富家小姐提過購物籃,被打,被罵……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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