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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惟愿孩兒愚且魯
甄停云去院里尋甄老娘的時候,甄老娘正在屋里做衣服呢。
見了孫女回來,甄老娘沒有不高興的,連忙把人拉倒自己身邊坐下,又驚又喜的:“聽你爹說,你今兒就要回來了,我這兒也正瞅著時辰呢……”差點就要以為攝政王又把自家孫女給拐走了。
要甄老娘說,攝政王什么都好就有一點不好——沒事就愛接她家丫頭出去亂逛,一點都沒有未婚男女的矜持!這都還沒成婚呢,就快把他們家的丫頭給拐走了!
甄停云笑著與甄老娘說了自己去正院請安的事,又道:“爹娘都說了,晚飯已經備好,祖母便隨我一起過去吧?”順便,她還把甄父說的話拿來哄甄老娘,“我爹說,還特意叫人給祖母做了您最喜歡的蘆筍雞湯。”
甄老娘心里很是歡喜兒子的孝心,面上還要撇撇嘴:“這會兒天冷,還是要吃老鴨湯才滋補呢……”
“雞湯也是一樣滋補的,”甄停云笑著道,“這蘆筍一年只有兩回,爹也是瞧您喜歡,這才特特叫人買了來呢。我們也都沾了祖母的光。”
甄老娘被哄得樂呵,便也將手上做到一半的小襖擱到邊上去。
甄停云適才只是見她在做針線,原也不甚認真,如今仔細再看卻發現那襖子是海棠紅的,看著顏色大小,多半是做給自己這孫女的。想著自己整日里在女學里,祖母年老寂寞,這大冷天的竟還在一個人做屋里,也沒點燈,就這么做襖子……
甄停云想得心下一酸,眼里也是酸澀交加,險些便要掉下淚來,但她還是強自忍住了,反到是笑嗔甄老娘一句:“這天都快黑了,您怎么還在屋里折騰針線,這要是把眼睛熬壞了可怎么辦?”
甄老娘老大不高興了:“你個沒良心的丫頭!我這還不是為了給你做襖子?”
甄老娘可沒有做好事還瞞著的道理,立時便把做到一半的小襖拎起來,在甄停云身上比了比:“我知道你們這些上女學的,學里都要穿女學發下來的衣裙,可咱們這不是在家嘛,這天漸漸冷了,可不就得添幾件厚衣服?”
甄老娘比了比大小,發現孫女身量竟是比原先高了些,不由十分懊悔道:“哎呀,應該上次給你量量的,你這竄得也太快了了。”
甄停云不欲叫她為著自己這事操心,便道:“實在不行,改成短襖,一樣也是能穿的。”
甄老娘勉強應了,嘴里仍舊忍不住叨叨:“唉,虧得今兒比了一下,要不豈不是浪費的料子………”又看做到一半的小襖,難免要感嘆一番,“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小時候,我做襖子那是快得很,哪里像現在,穿個針兒也得叫八珍……”
“那時候我才多大啊,”甄停云扶著甄老娘往外走,隨口扯開了話題。“怎么不叫六順幫您穿針?”
甄老娘果是被她逗得一笑:“哎呀,六順那十個手指都是棒槌,哪里能幫著穿針引線?不拿針戳手指,我都得要阿彌陀佛了。”
祖孫兩個說說笑笑的去了正院,路上,甄停云還與甄老娘道:“我從楚夫人那里學了幾段五禽戲,回頭就教祖母您,可別再整日悶屋里做針線了,有空就多練練五禽戲,這對身體也好呢。”
自說開了宋淵這事后,楚夫人待甄停云也親近了些,漸漸的也教了些其他東西。如五禽戲這個,當初楚夫人是從宋淵那里學來的,轉頭就教了甄停云,嘴上道:“無論做什么事,都得有一副好身體,你雖年輕也得注意些,萬不可仗著年輕就胡亂折騰。”
甄停云自是乖乖應了,也仔細學了這五禽戲,這日回來見著甄老娘悶在屋里做針線,倒是覺得很該教甄老娘也,既是對身體好也能稍稍打發時間。
甄老娘聽著果然有些感興趣,不過還是有些別扭的:“我都這個年紀了……哪里能和你們小姑娘似的,扭來扭去的做什么五禽戲。”
甄停云哄她:“在屋里做不就成了。”
甄老娘心里已是肯了,又見孫女這樣仔細,半推半就的應了下來。
等到正院的時候,祖孫兩個的心情也都極好了,面上都帶著笑。
反到是裴氏與甄父,他們適才都為女兒的事情掉了回眼淚,只是做父母的也都是有自尊也要臉的,自然不愿在兒女面前顯出疲憊或是軟弱模樣。想著晚上一家子要一起用飯,兩人便趁著眾人還未過來,晚飯前又特意梳洗了一番。
裴氏因著哭得眼睛微微有些紅腫,還不得不額外多上了一層脂粉,稍作遮掩。
好在,因著他們這一層遮掩,這一頓晚飯吃得倒也和樂。
自甄倚云的事情后,甄衡哲也是郁悶了許久,尤其是前段時日裴氏幾番的病,他雖心里難受卻也十分懂事,心知不好在這時候再給父母添堵,只好一個人悶悶的把心事又往里壓了壓。
也虧得今兒甄停云回來,眼見著一家子都坐在桌上吃飯,甄衡哲心下苦悶去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些笑影子。因有他在邊上拉著甄停云這個姐姐問長問短,兩姐弟聲音清脆,時而發笑,飯桌上倒還真添了幾分和樂氣息。
就連甄父也只是含笑看著,不禁多喝了幾杯,覺著自慈濟寺后,一直籠罩在甄家上方的陰霾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甄老娘最疼孫子,瞧著孫子只顧著說話,一時忘了吃飯菜,連忙給他夾了好幾塊的炸排骨,嘴里道:“你還小呢,可得多吃點,好好長身體。瞧你這整日讀書的,都熬瘦了,可憐見的……”
甄衡哲乖乖吃了排骨,一口一個,特別能吃。
甄老娘更是喜歡孫子這胃口,只恨不能把這一盤子的排骨都給孫子。
不過,想起身邊的孫女,甄老娘還是趕在孫女咳嗽前,先給舀了一碗熱湯遞給孫女,這才哄得孫女稍稍緩了神色,覺著自己這祖母做的啊,可真是老大不容易啊。
甄父倒是問起甄停云的成績來:“我聽說,你上回兩校聯考考得不錯,都進了三十四名,這回怎么樣?”
甄停云想了想,不得不老實承認:“上回的成績,多有些運氣在,這回約莫也就三十五左右吧。”
甄父聞言,不免有些失望——畢竟從三十四到三十五,這就是降了名次嘛。不過,他轉念一想,倒是又想明白了:女兒基礎原就不好,入學時也不過是考了個九十八,這回若是能考三十五,和進步也已經足夠了。
故而,甄父很快便又笑了:“那可好,咱們也不求你考第一第二的,只需用心進學,不辜負了先生教導,那便是極好了。”
“是啊,”裴氏臉上還帶著才上過的脂粉,略顯得有些蒼白,“我們做父母的對你們也沒什么大要求。蘇軾不也說了有句詩嘛——‘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我也只盼你們一輩子太太平平,順順利利才是。”
不得不說,甄倚云的事情,簡直是磨去了裴氏大半的雄心壯志。以至于,她如今說起這些話來,那模樣竟也有些真心實意的模樣。
不過,甄停云頗知裴氏為人,對這些也就聽聽,聽完了就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裴氏這年紀這性子,多半是改不了的。
倒是甄衡哲,他年紀還小,比較天真,還真有點信了。他不由訝然,轉口問道:“啊,娘,那我能不讀書了嗎?”
裴氏:“……”
見裴氏不應聲,并沒有如往日一般的斥責,甄衡哲便大著膽子道:“反正咱們家什么都有了,我不讀書,一輩子也是太太平平,順順利利的。”
裴氏:“……”
裴氏一時應不出聲,甄父倒是利落的賞了兒子一個爆栗:“想得挺美!”
甄衡哲抱著頭,抬眼看著親爹,可憐巴巴的:“娘不都說了,‘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他睜著一雙與甄停云頗似的杏兒眼,眸光水亮,看人時候便很有些眼巴巴的。
甄老娘雖知道讀書是正經事,可瞧著孫子這模樣依舊有些忍不住,忙伸手樓了人到懷里,心肝寶貝兒的哄著,還為孫子教訓兒子:“你這是做什么?他說錯了話,你說與他聽,仔細的與他說了就是,哪里能胡亂動手………一家子好端端的吃著飯,就你這親爹在擺威風,成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