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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要蓋新房子,整個村的人都驚動了,紛紛跑去北坡看熱鬧。
“季家才分家幾天,這周氏竟然要蓋新房了?”
“周氏分了十來兩銀子,足夠了。”
“這馬上就要過年了,錢都用來蓋房,那還吃什么?”
“他們家有雞有鴨還有豬,賣了也有將近二兩銀子,還有幾百斤白面黑面和紅薯,吃到明年秋收也不成問題。”
“周氏娘四個不是有地方住嗎,干嘛還要浪費錢重新蓋房子?”
“聽說劉大娘和季老三家的李氏不甘心分了那么多錢給周氏,天天去她家找麻煩,欺負人家孤兒寡母,還跟人搶吃的。周氏大概是怕了,只好花錢重新換地方蓋房,求個清凈吧。”
“這年頭,有錢也過不了好日子啊。”
“那可不是?季老三讀書的錢都是兄嫂給的,季老二死了,他媳婦天天欺負嫂子和侄女,真是沒良心。周氏也是可憐吶。”
“就是,昨天我去撿柴,老遠還看見李氏堵著周氏家的二丫頭和馮家兩個大丫頭,要打人,結果自己倒是摔了個狗啃泥。”
“她那是活該。”說話的婦人呸了口,“以前她在家跟個少奶奶似的,現在天天跟著劈柴洗衣服燒火做飯,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報應了。”
李氏的刻薄是出了名的,在村里人緣相當差。一朝落魄,自然是萬人唾罵。
不遠處,去河里挑水的丁大媽聽到這邊的議論聲,再瞧瞧北坡那邊正在推茅草屋的一群男人,眼神閃爍。趕緊回了家,然后匆匆出門,去找做了幾年寡婦的三女兒陳氏了。
第016章 寡婦心酸
陳氏和李氏完全是一丘之貉,倆人關系很不錯。可自從王大山死后,李氏就不大看得起她,兩人也漸漸斷了往來。從前王家好的時候,陳氏驕傲自負,眼睛長在頭頂上,得罪了不少人。她男人死后,她過得艱苦,娘家不管她,有人看她可憐,想幫襯一二。她性子傲,寧可讓長子去鎮里給人刷馬桶,女兒給人做丫鬟,也不接受他人施舍。
丁氏來的時候,她正在晾衣服。
“娘不在家里替大哥照顧兒子,怎么有時間來我這兒了?”
清楚母親性子的陳氏對丁氏態度并不好,連給母親喝的水都舍不得放糖,還是涼水。
陳氏語氣不無諷刺。
丁家窮,偏偏兒女多。陳氏因生得漂亮,十二歲起就有不少人上門提親,父母想靠她多掙些聘禮來給四個兒子娶妻,拒絕了好些人家。后來王大山看上了她,并且給了十兩的天價聘禮,父母欣喜若狂,便將她嫁了。
當時左鄰右舍都夸她好命,與她一般大小的少女個個對她羨慕嫉妒恨。可王大山不爭氣,又早死,丟給她七個孩子,她日子過得苦,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她沒了倚仗,天天下地干活累得汗流浹背,脾氣便一日比一日暴躁。回去求助父母,父母卻各種哭窮,還想讓她賣了地貼補大哥二哥的幾個孩子。
陳氏氣得大哭了幾場,然后和娘家斷了往來。
丁氏像是沒看懂女兒的不耐一般,進門就先打量一眼屋子。當初王家分家,大房分得房間最多,光是臥房都有八間,再加上廚房,雜房,還有一間單獨的澡房。
那時的王家可謂風光,墻上隨時都掛著干貨和肉,如今卻只有幾個舊筲箕。靠墻的木椅還是好幾年前做的,陳舊的木桌上放著一個碗,碗里是早上未吃完的咸菜。
一個字,窮。
丁氏看著這樣的王家,長嘆一聲。
“當初把你嫁過來,以為你能過上好日子,不像你幾個哥哥弟弟他們,沒想到…”
看多了母親裝無辜裝慈善的嘴臉,陳氏只覺得厭惡。
“娘有話就直說吧,待會兒我還得做飯。”
其實她哪里會做飯?剛嫁過來那會兒王大山寵著她,什么也不讓她做。再加上當時王家未分家,還有兩個妯娌做家務。她便天天揣著瓜子花生糖果東家竄西家走,要多逍遙有多逍遙。分家后,夫妻倆都懶惰,為了誰做家務這事兒幾乎天天吵。還是幾個孩子懂事,大點的就幫著做飯撿柴,小的就摘菜洗菜。兩個大人,卻是要自己的孩子伺候。
丁氏哪里不清楚自個兒女兒的性子?但她沒揭穿,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周氏要在北坡那邊蓋房子了,你可知道?”
陳氏一怔,這事兒她還真不知道。
她眼里飄過一絲奇異的情緒,隨后淡淡道:“關我什么事?”
丁氏注意到她手指微微捏緊的小動作,“我知道你的心思,可當年季家那么窮,比我們家好不到哪里去。你若是嫁過去,也過不了好日子,還得攤上那么個惡婆母…”
“夠了,你有事就直說,別跟我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
陳氏突然發怒,語氣格外不善。
丁氏有些怯意,尤其想到當初王大山死后,女兒來求助自己,自己沒管,便更心虛了。
“你五弟已經快二十了,卻還沒娶妻。家里實在拿不出錢來…”她咬了咬唇,眼神怨念,“前兒個我去找周氏借錢,她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松口。如今卻肯花大價錢來蓋房子,說明她手里肯定有余錢。你和她家住得近…”
原來是找她去向周氏借錢來了。
陳氏手指緊握,努力克制胸中怒火,“當初大山死的時候,我去求你,你怎么說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現在,你兒子沒錢娶妻了,你又來找我這個潑出去的水,不覺得可笑嗎?”
丁氏臉色尷尬,但想起家里的情況,不得不繼續道:“閨女,不是娘狠心,只是這幾年咱們家過得也苦。你大嫂又懷孕了,你二嫂也快生第六個,家里人口越來越多,都快揭不開鍋了。”
她說到此,還擠出了兩滴眼淚,滿臉凄楚,“眼瞧著你二嫂的孩子生下來怕是都吃不上飯,長大了都不知道住哪兒。你守著王家老屋,不愁住,又有十畝地,也不愁吃的。春花和大柱子每月還有銀錢拿回家,可咱們家呢,老四腿斷了,沒辦法下地…”
“那是他活該!”陳氏語氣冷厲,“誰讓他偷人家東西?人家沒把他告上官府你們就該燒高香了。”
“那可是你親弟弟,你怎么能這么說他!”
丁氏眼淚一收,眼中現出不悅之色,語氣責備。
“他敢做我就敢說,你想聽好聽的就回去,你那幾個寶貝兒子有的是甜言蜜語哄你。還有,讓你們家人以后都別來找我,省得我說話他們聽了刺耳。”
“你…”丁氏怒容滿面,“你這個不孝女,狼心狗肺…”
“我不孝?”
陳氏霍然起身,“當年李家給我的聘禮你們一分都沒給我,全都用來給大哥二哥娶妻和添置家具。后來為了老四,你們又把六妹賣去給人家做妾,六妹難產血崩你們把她的尸體抬到人家家門口大哭大鬧,得了五兩銀子卻連個喪禮都吝嗇給六妹辦,還是我出錢葬了六妹,你們又巴巴的來收禮,所有的錢都拿給老四娶妻。大嫂生第一胎的時候我送去一兩銀子五斤肉三十個雞蛋,我生春花和大柱子的時候她連面都沒露。父親下地摔了腿,大哥二哥四弟五弟全都來找我要錢,買了雞鴨魚肉父親卻連口湯都沒喝到。去年小柱子發熱家里沒錢去鎮里請郎中,我去求你,你還記得你當時是怎么說的?‘男孩兒要賤養,不能太嬌貴,熬過一晚上就好了。再說小柱子沒了,我還有三個兒子。少一雙筷子,也少些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