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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居?顧簪云微微挑了眉:“是四叔的意思?”
“是。”
“那就走吧。”說著,顧簪云就從榻上起了身,杜衡杜若兩人連忙服侍她更衣。
出了門,蕭昱溶竟然已經候在了眠霞居門口。見到她,蕭昱溶短暫地彎了彎唇角,很快又恢復了最開始沒見著顧簪云時那沒什么表情地樣子:“走吧。”
蕭昱溶似乎很累,又似乎是在思考很多東西,對著旁人,哪怕是點春晴山,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個笑來寬慰他們,但最終還是連個表情都欠奉。只有當對著元元,他才勉強打起精神,短促地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和從前那種朝氣蓬勃的少年郎的笑容不一樣,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或許是覺得知道這些事情的時機未到,顧四叔上次有所隱瞞。如果說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那他至多只說了一個最基礎的大綱,甚至連大綱中別的枝枝葉葉都不曾透露一星半點兒,對于這一點,他們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蕭昱溶和顧簪云都覺得再過些時日再去問便是了,相信顧四叔總有一天能覺得“時機成熟”了。但是沒想到,再次知道后續和支線,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顧四叔是為了什么把他們叫過去,顧簪云和蕭昱溶都能猜到一個大概。
顧簪云沒多說什么,她也知道,這個時候也不需要她多說什么。她只是慢慢地靠過去,借著深秋寬大厚重的衣物的遮掩,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蕭昱溶的手。
蕭昱溶被她的動作弄得一愣,轉過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收回視線。
他依舊沒笑,顧簪云卻能感覺到他似乎是放松了一點,不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不問居距離眠霞居算不上遠,沒過多久,他們就到了。
一進院子,顧簪云就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氛圍。
緊張的、壓抑的、肅穆的。
常青的高大樹木靜靜矗立著,在晚秋的涼風吹過時會飄落幾片葉子,襯著灰白曠遠的天幕,更添幾分蕭索。院子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見到他們也只能匆匆忙忙、帶些潦草地行上一禮,接著又飛快地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雖說天色看著有些陰沉沉的,但分明還是半下午,可院子里各處卻全都是燈火通明的模樣。
老太爺和老夫人也未免小心太過。顧簪云暗自搖了搖頭。在這樣的環境里,叫人怎么能安心養病?
等走進了屋子,這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才散去了那么一點點。
屋子里充滿了清苦的藥香,混雜著一股長時間通風不暢所帶來的渾濁氣息——這個顧簪云倒是知道,據說是因為怕顧清桓再吹風受了寒,所以作為臥室的東廂房從來不敢開窗,西廂房顧清桓又不讓人進去,下人們只好把堂屋的大門大敞著,又給東廂房多加了幾扇屏風。既怕顧清桓受寒,又怕通風不暢空氣污濁不利于身體調養,著實是煞費苦心。
一進門,顧簪云和蕭昱溶就聽見了屏風后幾聲猛烈的咳嗽,隨后又強行壓抑成低聲,但大約是壓抑不住了,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猛烈,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一般。
給他們引路的小廝腳下一頓你,帶著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來:“我們老爺這會兒怕是不大好見人……還請您倆多擔待擔待。”
顧簪云和蕭昱溶一齊擺了擺手。連稱顧四叔身上不好,又是長輩,他們多等等也是應該的。
總算咳聲漸歇,東廂房里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似乎有人在低語。引路的小廝忙引著他們進去,就見只見老爺正由貼身小廝烹泉服侍著喝水,蒼白的面上還有剛才劇烈咳嗽后留下的潮紅。
說蒼白,其實只是面色。顧清桓此時已經是面黃肌瘦,氣若游絲,甚至于原本那一頭上好的烏發,現下也變成得干枯而毫無光澤,這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就像一把稻草。
“顧家四公子生得當真是好,就和那畫里頭的人一般。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怎么說的來著?芝……蘭玉,玉什么來著……玉樹!對!就是芝蘭玉樹!想當年上元節看花燈,我也去湊過熱鬧。正逛著呢,忽然看見大家伙兒都往一個方向涌,嘴里都在喊‘顧四公子!四公子來了!’我就好奇啊,一邊是好奇,一邊是走的人太多,我整個人都被推搡著往那兒走,甚至還險些被擠得雙腳離開地面,就整個人都被帶到了那兒。”
“那一眼,你娘我可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人那么多,那么多,感覺顧四公子整個人都被兩邊攤子上亮亮的花燈簇擁著,顧府的侍衛幫忙攔著人,你是沒見過,這樣高高大大的個頭,竟然被女兒家擠得后退了好幾步。然后啊,我就看見那個用玉冠束著發的少年郎轉過身來,膚色比他頭上的玉冠還好看,眼睛的形狀就和桃花一樣漂亮,還倒映著燈市里明亮的燈火。”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顧四公子的唇也生的好看,笑起來整幅五官都更好看了,然后他就說啊,說了什么……我給忘了,當時也沒注意聽內容,光顧著聽他的聲音了,那聲音啊,就像那兩塊玉佩這么一碰!好聽極了。反正他說完,邊上的人就慢慢散了,就我一個還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兒,顧四公子回身看到了我,還笑著對我點了個頭!然后才轉身走了。”
“他是真的好看。”
引路的小廝退出屋子,回想起幼時娘親給他講故事時那懷念又帶點悵然的的神情,忽然有些悲哀。
昔年姿儀美冠京都的顧家四郎,如今用各色各樣的名貴藥材吊著,卻已是連小富之家那眉清目秀的小公子都不如了。唯有那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里還有些微的亮光,無聲地述說著顧四公子舊日的鐘靈毓秀,風儀無雙。
東廂房里,顧清桓勉強直起身子,烹泉連忙扶著他坐起來,一邊又拿了個大迎枕給他墊在腰后,好讓他坐得舒服些。
就這么一個簡簡單單的坐起身的動作,顧清桓額頭上竟然也出了一層薄汗。
“坐。”他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一旁的煮茶趕緊搬了兩個繡墩過來。
顧簪云和蕭昱溶依言坐下。
顧清桓一手握拳抵在唇邊又咳了幾聲,好不容易順了氣,便揮揮手示意烹泉煮茶都出去。兩個小廝雖然擔心地回看了好幾眼,到底不敢違拗顧清桓的意思,還是出去守在了門口。
他虛弱地笑了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只怕是時日無多了。因此我將你們請來,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
說完這句話,顧清桓忽然頓住了,靠在大迎枕上,望著蕭昱溶,眼神卻有些放空,似乎在透過他看什么別的人。
半晌,他才輕輕地道:“從哪里說起呢……就從我和越瑾的初見說起吧。”
長寧公主,皇姓秦,名越瑾。
“我當時剛點了探花郎,又授了翰林院編修。有個慣例叫‘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我當時雖厭極八股,卻只是厭它不能讓我暢言心中所想,對于為官輔政,為天下蒼生做出一番事業,我是極期盼的。可想而知,當年的我自然是年少得志,春風得意。”
“當今喜我才華,常召我入宮論答,而越瑾又是當初最得當今喜愛的公主,兼之聰明過人,是以當今曾不顧群臣反對,特允其進出御書房獻策。我……因在對待流民的方法上和她的觀點不盡相同,就在御書房內辯駁了一場,也就這樣注意到了對方。”
后來的很多日子里他都會想,如果當時他輕易地妥協了,是不是兩人就不會注意到彼此,不會有后來那么多紛擾和悲哀?可是很快他就明白這種想法未免可笑,御書房里那么多個日日夜夜,相伴相知,怎會不關注?太后召見時數次經過長寧公主的宮室前,或是琴音泠泠,或是挽袖侍花,怎會不關注?奉命同當今一道去散心,騎射場中少女上馬彎弓,箭出鳥落,御花園里小亭閑坐,揮墨成畫,怎會不關注?……他們有那么多的時間去注意到彼此。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越瑾的,也不知道越瑾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總之,當我們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互生情愫。相互表白了心跡之后,我們當真是……過了一段很快樂、很快樂的日子。當今似乎也察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沒有說。我當時以為,只要等半年之后越瑾及笄,我就可以求旨迎娶公主。”
說到這兒,顧清桓忽然沉默了。蕭昱溶頓了頓,忍不住開口:“后來呢?”宣國公蕭齊肅還未出現,他在這個故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他的聲音帶著不仔細聽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顧簪云聽出來了,不由得擔心地去拉住他的手。
蕭昱溶早已不由自主地將手緊緊握成了拳,這會兒被顧簪云一拉,才仿佛猛然驚醒一般低頭看了看,隨后慢慢將拳頭松開了。顧簪云伸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顧簪云不由得抿了抿唇。
“后來……當時與我交好的宣國公蕭齊肅,應、召、入、宮。他看上了越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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