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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成為敵人,更不能令宣、楚結(jié)盟。那宣王姬滄親身入楚,頻頻與皇非會面,日前墨烆傳來消息,他竟將《冶子秘錄》拱手讓給了皇非。原本是擔(dān)心江湖中傳言屬實(shí),皇非與宣王私下里確有著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甚至已互為盟約,那便十分棘手,但看皇非如今這番舉動,搶在之前的幾步落子終于沒有白費(fèi)。
六年來太子御從未間斷的追殺,內(nèi)外相逼難言的險境,不僅未能鏟除夜玄殤,反而令他成長為真正可怕的對手。今日長街一戰(zhàn),赫連武館上品劍手的落敗,少原君皇非的公然支持,深斂鞘中的歸離劍鋒芒畢現(xiàn),必將成為諸國勢力所矚目的焦點(diǎn)。
夜玄殤,這個繼皇非之后得東帝另眼看待的男子,這個從未問過任何緣由,便與她并肩作戰(zhàn),傾力相助的男子……子嬈唇角隱約一挑:“事到如今,我的提議你算是完全接受了嗎?”
夜玄殤道:“你的提議我從未拒絕過,只是,你也別忘記我說的話。”
子嬈透過淡然水霧抬起眼眸,和他目光一觸,幽幽微瀾蕩漾:“好,我記得便是。”優(yōu)雅舉手,引水沏茶,袖袂拂過薄薄清味,將瓷盞遞于他,“赫連羿人痛失愛子,絕不會善罷罷休,你日后可要更加小心,既說了那樣的話,便別叫人失望。”
“我本是想拿自在堂開刀的,誰知赫連齊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沒辦法了……”夜玄殤順手接過茶來喝了一口,突然間臉色微變,若不是定力較強(qiáng),差點(diǎn)兒就忍不住將那苦不堪言的東西嗆咳出來,皺眉看向杯中,“這是……這是什么茶?”
子嬈素手執(zhí)盞悠閑輕晃,這人啊,真不知他是怎么躲過那么多次暗算的,竟然一點(diǎn)兒戒心都沒有。不過認(rèn)識這么久了,難得見到他這種愁眉苦臉有趣的表情呢,清滟滟的丹鳳長眸輕微細(xì)挑,忍不住就飄出了黠媚的淺笑:“剛說過讓你小心,這杯中的東西叫其心草,哪有一點(diǎn)兒像茶了?你看都不看便這么喝了下去,難道就不怕這是入口奪命的劇毒?”
夜玄殤聞言一怔,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本時刻處于警戒狀態(tài)的身體和精神,不知何時竟已完全放松了下來。
如此陌生的感覺,面對他人卸下防范,在過去六年漫長的日子中從來不曾有過。“信任”二字,對于穆國三公子來說,只意味著死亡。
下意識地也冒出一點(diǎn)兒警醒,但心情偏偏又十分愉悅,無所謂地笑了笑,他抬手將額前碎發(fā)向后掠去,索性舒展腰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子嬈,咱們做個約定怎樣?”
子嬈挑眸相詢,他將手中茶盞一轉(zhuǎn),舉到她面前:“將來若有那么一日,你真想取我的性命,告訴我,讓我知道,用你的劍,不要用毒。”
子嬈側(cè)首看他,從他表情中一時分辨不出認(rèn)真與玩笑,隔了半晌,便清盈一笑:“好吧,就這么說定了,若哪天你也有了這樣的想法,同樣不準(zhǔn)隱瞞。”
第37章 第五章
子嬈和夜玄殤在室中說話時,含夕和雪戰(zhàn)前躲后追,早已遠(yuǎn)離精舍。含夕自修習(xí)攝物奪虛術(shù)以來,還從未遇到過不能馴服的靈獸,眼見那小小白點(diǎn)在翠之色中一閃而沒,幾個起落追入竹林,雪戰(zhàn)早已不知蹤影。
含夕頗不甘心,于是獨(dú)自向前尋去,一路深入,整片竹林似乎無窮無盡,四周唯見翠枝幽碧,密如深海,偶有陽光自枝葉的縫隙中篩下,只一閃,便又恢復(fù)無邊的幽謐。林中路徑四通八達(dá),含夕走著走著,突然“咦”地一聲停下來:“玉女、明堂、天武、子獄……”腳步依次挪動,居然再次回到原地,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竹林里竟有著嚴(yán)謹(jǐn)?shù)钠骈T陣法。
她曾得仲晏子親身指點(diǎn),略通奇門之術(shù),當(dāng)下看察四周,判定中五宮所在,身輕如燕,向前掠出,由坤二而離九,踏巽四入震三,便見雪戰(zhàn)的影子在前方一閃,當(dāng)即笑道:“看你往哪兒跑!”誰知剛追出幾步,眼前忽然一暗,不但雪戰(zhàn)失去了蹤影,林中亦浮起縹緲如煙的霧氣,充盈四周,再一回頭,身后整片青碧的色澤也在漸漸消失,光線和聲音皆被帶走,天地似乎要化作一片安寂的純白。
含夕吃了一驚,這才察覺到林中竟是個無比精妙的九轉(zhuǎn)玲瓏陣,現(xiàn)在不慎被她觸動了陣法,正衍生出惑人心神的幻象。眼見霧氣覆身,當(dāng)即催動真氣注入腕上的湘妃石,揮手喝道:“散!”
靈石晶光閃爍,霧氣如潮輕涌,水紋一樣向兩側(cè)波動,含夕趁隙依照奇門方位縱身而出,但一落地,本該在湘妃石靈力之下消散的白霧卻猶如活物般繞身而來,腳下地面亦似緩緩塌陷,要將人拖下某處深淵。她急忙射出袖箭,借力而起,認(rèn)準(zhǔn)干六宮方向落去。按九宮之位推算,這一步原應(yīng)是陣法生門所在,不料霧氣卻越發(fā)濃重,驟然墜入了無聲無息的空白世界。
突然看不見光亮,聽不到聲息,霧氣深處似乎潛伏著無數(shù)未知的兇險,隨時會向自己襲來。那種難言的恐懼好似洪水洶涌,緊緊攫住心神,含夕頓時一動也不敢動地困在霧中,正驚恐間,身邊忽有毛茸茸的東西擦面掠過,她不由失聲驚叫,失足跪倒在地,便在此時,林外一個溫和的聲音淡淡響起:“雪戰(zhàn)回來。”
如見清流澄澈,輕輕蕩開迷霧,濯亮黑暗,一切冰冷與恐懼瞬息驅(qū)散,周身濃重的濕氣化作溫柔而滋潤的微風(fēng),安撫下狂跳不止的心。含夕愣愣地跪在那里,那聲音微微帶笑,再次傳來:“走這邊。”
“啪”地一聲輕響,有個細(xì)小的物件落在前方不遠(yuǎn)處,含夕猶豫了一下,循聲縱出,霧氣蕩漾飄移,露出一條碎石小徑。隨著接下來的指引,她一步步向前,身側(cè)碧影叢叢,再見青竹如玉,待到最后,眼前豁然開朗,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音。
含夕低頭,發(fā)現(xiàn)腳邊有枚光滑的黑玉棋子,正是這個將她帶到了陣外。她俯身拾起棋子,向前看去,面前仍是煙嵐般的霧氣,青竹環(huán)繞,翠色欲滴,水霧的深處看起來像是一泓溫泉,泉水自層疊奇秀的巖石間錯落而下,不斷注入池中,浮起暖暖水汽,使得周圍一切都變得朦朧。她直覺泉池旁邊有人在,卻因這四周的幽靜而屏住聲息,只是站著不動。
似是感覺到她的遲疑,剛才那好聽的聲音輕輕笑了一下,薄霧中有人起身向這邊走來。含夕看到他輕云般的衣袂仿佛帶著流水似的微藍(lán),那顏色略顯得有些孤清,有些寂冷,然而出現(xiàn)在面前溫潤的面容,卻有著令人安靜的高貴與從容。
他最終拂開一枝青潤的翠竹,在她身邊停住腳步,微微一笑,唇邊牽出優(yōu)雅的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在他俯身的一刻,含夕感覺到有別于四周暖霧清冷的氣息,這讓她想起空谷幽林雪落無聲的景致,而他的聲音卻如薄暮時分寧靜的光影,帶著隱約浮動的暗香,輕輕覆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