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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信鳥自玉白的掌心振翅而起,穿過夜云向著崇山峻嶺飛去。子嬈憑窗而立,直到鳥兒蹤跡全無,仍是凝望天際,眸中隱隱露出牽念神色,卻更有絲縷抹不開的隱憂。
自那日攻城之后,宣軍雖未再大舉進犯,卻先后截斷玉淵城周圍糧道,于飛狐陘、斜□、渠溝三處重新駐兵,再非當日王師來援時強弱不均的布置。連日來王師數次派人突襲,擾亂敵陣,皆是無功而返。玉淵城中存糧有限,除百姓之外,大軍每日消耗甚多,如此下去用不多久軍糧便要告罄。如今想要守住玉淵難,擊退宣軍更是難上加難,子嬈一時望著黑暗的虛空出神,只見星云渺渺,千里無蹤,不由輕聲自語,“若是他在,會怎么做呢?”
門外腳步聲響起,叔孫亦叩門而入,近前叫道:“公主。”
子嬈回身相視,“還有多少?”
叔孫亦道:“每人每日減至兩頓,大概還能支持十余日。
子嬈點了點頭,沉默不語,心下暗思對策。叔孫亦來到她面前,道:“姬滄用兵一向以快狠著稱,赤焰軍從來能速戰則不攻堅,極少有圍城之戰,這一次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子嬈心頭忽然閃過一副黃金面具,不知為何,竟想起那日宣軍陣中見過的白衣人,這念頭一閃而過,說道:“如今之勢,先生以為如何?”
叔孫亦道:“末將有個建議想同公主商量,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子嬈抬眸相詢,“什么?但說無妨。”
叔孫亦略加斟酌,迎著
她的目光,緩緩道出二字,“棄城。”子嬈不由一驚,卻見他眼中射出沉穩犀利的光芒,“我們雖一時無法擊退宣軍,但若安排得當,全軍撤退并非難事,眼前形勢下,玉淵城陷落怕是遲早之事,既然如此,不如棄卒保車,以退為進,從玉淵全線撤軍,任宣軍攻取十三連城,拉長戰線。”叔孫亦見子嬈沒有說話,停了一停,方繼續道:“如此一來,首先可以解決我們的軍需,而姬滄連番攻城交戰,兵馬損耗必將十分巨大,只要我們沿途堅壁清野,再暗中控制住溈江水路,宣軍很快便會逐步吃力。待到他們深入王域,我們便可設法斷其糧道,使之不戰自亂,那時戰況將會有很大的轉機。”
一席話畢,屋中一片寂靜,唯有月光穿云斜照長案,灑上玄衣幽袂,映襯纖指如玉。子嬈指尖輕輕叩動,似是在思考叔孫亦的建議,片刻之后,她站起身來,走向后方高懸的軍事圖,抬頭久久凝視,最后開口道:“先生所言是順勢應時的良策,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如今宣軍兵力數倍于我,糧草充足,士氣高昂,與之硬拼幾無勝算。”
叔孫亦道:“公主日前設計誘敵,已是大滅敵軍威勢,我方將士人人信心倍增。”
子嬈置之一笑,“但是強弱懸殊,這情況卻無法改變。”
叔孫亦沉聲道:“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不若暫避以俟良機。”
子嬈轉過身來,玄袖一揚,燃起兩盞明燈,背后軍事圖霍然明亮,現出王域山川河流,城池重鎮。她深吸一口氣,說道:“先生精通兵法,足智多謀,無怪王兄一直對你另眼相看。但兵法亦云,兵貴勝不貴久,知兵之將,民之司命。若依此計,十三連城必如少陵關外的城池一樣,慘遭宣軍屠戮,淪為人間地獄。王師全身而退,卻任百姓流離,敵軍肆虐,如此何以面對王域子民?”
叔孫亦嘆了口氣,卻不言語。子嬈徐徐道:“先生此時心中定是怪我婦人之仁,但這次出征之前,我便已立下重誓,王域,包括九夷故國任何一寸土地,任何一個臣民,我都絕不會任之淪落敵手。王族誓言,從來說到做到,此便為我族之所以為九域之共主,天下之尊。”
叔孫亦眼中掠過輕微的詫異,聽她話語柔魅悅耳,其中之意卻甚決絕,雖仍想勸說她放棄十三連城從長計議,但眼前這位九公主畢竟不同于王后且蘭,對她雖然敬服,卻也并非全無顧忌,話到嘴邊,到底停住。叔孫亦垂眸沉思,最終道:“公主既然已有決斷,末將謹遵吩咐。那現在我們唯有一條路可走,便是劫糧。”
叔孫亦為人縝密,此前心中早已反復思
量,想過任何一種突破困境的方法,當下將另一提議說了出來,“如今各處要道被封,我們想要從王域運送軍糧顯然已不可行,合璧與玉淵相隔不足百里,目前乃是宣軍囤糧之地,據斛律遙衣得到的消息,數日后宣軍又將有一批糧草到達,正是由柔然族負責押送,我們可以趁機動手,有柔然族暗中為應,則勝算頗大。”
“柔然族。”子嬈記起當日在楚都子昊親自出手收服柔然,令萬俟勃言獻出幽靈石歸附帝都。自她取回后風國冰藍晶,穆國紫晶石之后,九轉玲瓏石已有七道重歸王族,唯有那血玲瓏仍在宣王身上,而金鳳石在岄息死后,想必也已落入了婠夫人之手。她雖不曾聽子昊提過取回九轉靈石的最終用意,但直覺上這九道靈石所隱藏的秘密必然至關重要,甚至牽扯到他的生死。或許他早已有備無患,他向來將凡事都料算得當,所以亡岄息,殺歧師,并無絲毫顧慮,只對這九轉靈石格外留意。思及此處,子嬈鳳眸微光一亮,叔孫亦見她唇角淡淡飄過一絲笑意,正不明了,那笑痕已逝,子嬈揚眸道:“若依先生之計,我們可以自蒼雪長嶺暗取合璧,無需出動大軍,只派精英好手前去便可。倘若劫糧成功,自然甚好,即便不能,也先毀了宣軍糧倉,亂其陣腳。”
叔孫亦仰望軍事圖,點頭道:“末將想到的也正是蒼雪長嶺,此處縱穿越峽,與關外雪原相臨,若有意外,后有退路,甚至可據險而守,此次行動,便請讓末將帶人前去。”
他如此說,一是因行動是自己提出,便于指揮實施,二是表明先前棄城之議并非貪生怕死,子嬈心中明了,微微一笑道:“先生還請鎮守玉淵,這次行動由冥衣樓負責即可,說起暗度陳倉,軍中諸將仍是稍遜冥衣樓三分,而且倘若有失,冥衣樓應變也要靈活得多。”
叔孫亦蹙眉道:“冥衣樓好手雖多,但蕭言重傷未愈,赤野分舵的部屬那晚也在姬滄手底折損不少,若只有漠北分舵壓陣,只怕有些勢單力薄,軍中有靳無余在此,還是讓末將同去吧。”
子嬈嫵媚笑道:“不瞞先生,冥衣樓縱橫江湖,不歸王師所屬,樓中各部都是些草莽之人,難免放肆慣了,輕易不受人約束,若有外人插手,恐怕不從號令。蕭言有傷在身,此番是去不得了,這一次我只有親自走一趟。靳無余能征善戰,但生性耿直不善謀略,玉淵城中還得偏勞先生。”她性情恣肆,與眾將相處向來不拘于禮,今日言語卻是客氣。叔孫亦也知冥衣樓實際乃是王族暗中最強的勢力,等閑不會聽從他人制約,何況此次行動雖說犯險,但赤焰軍主力并不在合璧,亦無姬滄這等高手坐鎮,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