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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念嬌這幾日很不順心,可聽見紅葉這樣不遺余力的夸贊小葭,也不由得有些自得,連帶顧無忌的死人臉也能夠讓她有足夠的耐心生受。
時間在這個飯店的包廂里流淌的極慢,好像一只不愿意遠行的蝸牛,背著重重的殼子,一路濕黏惡心地爬過光滑的高腳杯。
當飯店的房門被穿著日服的女人跪著拉開時,整個房間里一男兩女等待的人終于是夾著寒風進來了。
顧葭今日興致很高的樣子,同小舅舅阿仞手拉手,又很熱情的挽著好友唐茗,扎一眼看去當真是很有左擁右抱的意思。然而顧三少爺是個漂亮得無法令人苛責的人物,他黑發蓬松微微有些小小的自然卷,臉皮很薄的樣子,顏色便雪白里透著粉色,五官驚艷不已,是垂眸時很溫柔的樣子,然而目光炯炯望向誰時,又像是將全部的愛意都傾入其中,攻擊得對方節節退敗,一輸到底,是極具攻擊性的過目不忘的深刻與美麗。
“無忌!我將唐兄也叫來一同用餐,沒有關系吧?”顧葭本身還想要讓王小姐一同來的,可王小姐明天就要做表姐王燃的伴娘,打定主意今日是死活不吃一粒米的,生怕那條腰窄得和筷子似的白色小紗裙穿不進去,或者穿著不好看,又不愿意坐在哪里干瞪眼看著顧葭等人用餐,于是沒有來。
顧無忌笑著點點頭,他的笑像是早早準備好了的,一見到他的哥哥,立即就春暖花開般周身的氣勢都少了三分,這三分悄悄又化作親密的殷勤,站起來給哥哥取下圍巾與準備坐墊,照顧顧葭好好坐下后,顧無忌才同喬萬仞與唐茗分別握手示好——即便他對這兩個人也并無什么好感。
喬女士一見到顧葭就夸張的膩歪過去,和顧無忌是分坐左右的,像是兩個獨-占-欲很強的小孩子,同時撿到了這個好看的洋娃娃,于是一人扯著一只胳膊,誰也不放手,哪怕扯爛了也是不放的。
“小葭,現在我想要瞧瞧你都要招無忌預約了不成?真是叫我好等呀!”喬女士不高興。
顧葭連忙抱住喬女士,臉頰都要埋進喬女士新燙的羊毛卷頭發里,撒嬌道:“媽你怎么就需要預約了?就算是預約,也是有關系的預約,最后一個打電話約飯局,都被我調到第一個,還想要我怎么樣?”
“我要吃了你,你說我要怎么樣?”喬女士歡歡喜喜的打量顧葭,心里總惦記著童雨心在大老爺葬禮上說要效仿妃-革-命,也要休了顧文武這件事,心里七上八下,想要和顧葭單獨說話,因此拍了拍顧葭的肩膀,說,“等會兒吃完飯,我有好些事情要和你說,我們母子兩個單獨聊聊。”
顧葭連忙懇求般看向顧無忌,顧無忌卻不置可否,顧葭便在桌子底下拽著弟弟的手好好的摳了摳這人的大腿,用過界的曖昧舉、動表達自己的需求。
顧無忌夾壽司的手頓在空中,短短一秒,但也被喬萬仞看了去,于是視線在顧葭與顧無忌之間來回切換,不著痕跡的幾乎是偏執性的尋找這兩兄弟之間其他過分的互動,可就算找到了,喬萬仞也是沒有阻止,更沒有資格阻止的,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做這樣的無用功。
一場飯唐茗吃得是食不下咽,日本人的東西,基本上沒有溫度,都涼颼颼膩歪歪,什么金槍魚,一口下去跟吞生豬肉一般毫無胃口,但這又是顧葭請他來的,他硬逼著自己吃了一些,便抱著大麥茶拼命灌,最后渾渾噩噩什么時候抱著一肚子水離開的,也都記不得了,只牢牢記住自己明日要為顧葭安排有錢人認識的事兒。
而這邊,飯后,顧無忌與喬萬仞也都很給面子的讓出一些空間給喬女士和顧葭兩人,這對母子雖然說是要單獨說話,可身邊還是被喬念嬌留了個人——紅葉。
顧葭對紅葉懷了老爺子的種這件事一無所知,聽到后震驚不已,但除了震驚沒有別的感想,反倒是很敏銳的看向喬念嬌,知道媽媽后頭定是還有一句話沒有交代,不然之說紅葉的困境算什么事兒呢?
日式的小包廂內一片和諧安靜,桌上的餐盤早已被侍者收拾干凈,換上了一些據說是用雞蛋和奶油制作的布丁。
顧葭熱愛這樣的小點心,即便已經吃到飽了,也忍不住用小勺子在那黃色的布丁上面戳啊戳,看著布丁搖搖晃晃得像個不倒翁,幼稚得像是個小孩子,不時又用大眼睛望著喬女士,等待后續。
喬念嬌對顧葭說:“你也是知道現如今你爸爸的情況,咱們顧家不如以前,房子又小,沒有地方給紅葉好好養胎,這一胎也是顧老爺子最后的一點血脈了,可萬萬開不得玩笑,然而家里一堆孩子呢,這個沖過來那個撞過去,前兩天紅葉就差點摔一跤,差點兒沒把我嚇個魂飛魄散。”
“小葭,媽媽也就拜托你一件事,讓紅葉先在你這邊養胎,等我們那邊分家成功,我再把紅葉接過去。”
“我是知道你和無忌的,比我和文武反正是過得輕松自在,我現如今是顧家大奶奶,誰人都得照顧好,你可得幫媽媽這個忙,莫叫我為難呀。”
其實喬念嬌這些話只有五分是真的,為了紅葉好是真,生怕紅葉跟自己在一起久了,把顧文武給勾走了也是真。
她如此的防患于未然,精明透頂,卻又作繭自縛,將自己拴在顧文武這顆腐爛了樹根的大樹上,眼見著曾經恨之入骨的童雨心都要剪了繩子,不再吊死在這棵樹上,她雖然惶恐,但更多的還是安心——丈夫以后就只是她的了。
顧三少爺聽了喬女士的話,看向一旁的紅葉,發現這個紅葉正是當初陪著顧老爺子一同來找自己的那個大丫頭,模樣很是周正好看,并且因為孕期的緣故,仿佛身上有著一些濃郁的孕婦的味道。
紅葉見三少爺仔細打量自己了,心下緊張,手都捏紅了自己膝蓋,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到顧家這里養胎,她是打定主意要死活賴在顧家得到自己應有的財產,可她也算是看清楚了,顧文武、顧知禮還有已然瘋了般的顧金枝這三個人手里能夠調動的資金估計還不如這位顧三少爺的零花錢多!
紅葉是早早就明白顧無忌乃顧老爺子欽定繼承人,如無意外,顧無忌這樣殺伐果斷的人物就當是扛起整個顧家的棟梁,然而世事無常,家產莫名其妙被一個死太監霍霍光了,一個子兒也沒見回來就落入了流氓的手里,其他產業也日漸入不敷出,宣告破產,變賣了,如今偌大的顧家,裁了不少老仆和年輕傭人,一大家子三房人都擠在一個兩層樓的小公館里面過活,日常吵來吵去,精打細算,誰也不肯多出一分錢,生怕被別人占了便宜。
在這樣的環境下,紅葉清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好處,那么就必須得先把兒子生出來再說!她怕自己留在那里,兒子恐怕都要被那些斤斤計較的二太太和顧金枝給計較沒了!
紅葉沒有什么傍身的技能,如今這樣的世道,出去后還能做些什么呢?她如果沒有了肚子里這塊兒金疙瘩,她出去后還能怎樣才能擁有錢擁有溫暖的房子和不再挨餓呢?
她太害怕失去肚子里的金疙瘩了,因此思來想去,顧葭都成了她最好的避風港,也是最昂貴的奢侈的……
她不敢和顧葭對視,生怕看見這人眼里的不同意,可又不敢真的不看,不然若是顧葭認為自己不尊重他,對自己起了惡感又該怎么辦啊?
紅葉處心積慮的要吸附在姓顧的人身上風風光光的活著,顧葭或許有點明白,卻也認為這不算什么麻煩,不過是提供住宿吃食罷了,他雖然將要還給陸玉山的五十萬都捐了出去,可前些日子給天津那邊打電話,天津的朋友高一聽說他這邊需要錢,立馬就讓人乘火車帶了一大疊英鎊過來——據說當初是用開報社剩下的錢存入英國銀行了,比較保值。
所以顧葭和他的弟弟又是擁有一大筆活動資金,顧葭自己不用錢,自從跟著弟弟同進同出,他基本身上都沒揣過鈔票,但自信養紅葉幾個月還是養得起的,這不僅僅是為了喬念嬌的拜托,還因為顧葭那點兒不可告人的愧疚……
“好啊。”顧葭點頭,對紅葉說,“紅葉小姐,等會兒你就跟我媽回去收拾行李吧,我讓無忌在和平飯店也給你開一間房,先住個把月再說吧。”
紅葉驀地抬起頭來,仿佛是于絕望里顧葭伸了一只手給她,她這會子是無比感激的,感激到眼淚都要奪眶而出。
顧葭見狀,從口袋抽出一塊整潔的方巾送給紅葉,聲音溫和:“懷著寶寶可不要哭的好,不然小寶寶日后也是個愛哭鬼可怎么辦呀。”
紅葉臉頰頓時有些發燙,懊惱自己出了洋相,又忍不住覺得顧三少爺聲音好聽,可立馬她又篤定地想起這位顧三少爺正是用這樣的姿態勾引了顧無忌的,且間接害的顧老爺子不明不白的死去,那臉上含著害羞的紅暈便又盡數收了回去,仿佛是糾結至極,對顧葭又感激又痛恨。
“謝謝。”紅葉接過方巾,對顧葭這樣和自己同樣骯臟的人很不屑,但又滿懷著同情,情緒起伏猶如翻江倒海,卻又很能明白自己的處境,于是低眉順眼,扮演安份。
第168章 168
至此紅葉的安頓便有了著落, 喬女士對著紅葉擺了擺手, 讓紅葉也出去等著, 留下她和顧葭母子兩個真真正正開始二人時間。
顧葭有時候是很厭惡喬女士這等做派的, 畢竟他太明白接下來喬女士要說的是什么了, 無非就是顧文武……
“小葭,當初無忌說是要幫咱們家討回公道,如今也沒有個結果,他有沒有和你說到底是誰將咱們的宅子拿走了?總不能就這樣稀里糊涂的沒了吧?”
顧葭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日后我們一大家子總不能都住在那樣個小公館里面,莫說人多不方便,就是你也不能總在和平飯店住哇, 我們可是一家人, 你離我那樣遠,長久下去,也不知道被顧無忌籠絡到哪兒藏起來, 如今我要見你都已經是比登天還要難了,你還要為難我……”
顧葭低著頭, 唇瓣緊緊抿著, 一言不發。
喬女士自覺占了上風, 心便軟了下來, 拉著顧葭的手, 好生生的看了看, 覺得兒子的手也是漂亮的, 隨了自己:“小葭, 媽媽這些天沒有關心你, 是不是埋怨我了?”
顧葭怎敢啊,他只是對顧文武不滿:“沒有的事,你總這樣懷疑我,我的心都要被你戳得千瘡百孔了,以后再這樣說,我就當真不見你,日后去上海也不帶你了。”
“上海?誰要去?”喬女士緊張了一下,將顧葭的手拽得緊緊的,好像下一秒她的好兒子就要離她而去,“反正誰去都行!只你不行!”
顧葭連忙安慰說:“我又沒說當真拋下你,媽,你也同我走吧。”
“走?”喬女士不愿走,她半輩子都想要留在京城,半輩子流落在外頭,好不容易回來了,她的家就在京城,她哪兒也不去,她既然是離開不了,那么顧葭,這個她唯一的兒子,她的寶貝兒子也不能走!
喬女士精明著呢,她很清楚自己是離不開顧葭的,顧無忌放不下顧葭,自然也就放不下她,而現在顧文武正對她濃情蜜意,兩人好像是被王母分開的牛郎織女,終于跨過銀河在一起了,每天都膩膩歪歪。可膩歪之余,喬女士每天都聽見顧文武嘮叨家里沒有余款了,不能出去游蕩,也買不起時髦的衣裳,逛不了戲園子,連從前的朋友都沒臉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