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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隨身弩已提前送來，但儀梁四門查得緊，明日需你同我一道出城接‘貨’，以便掩人耳目?！?

“不知公子如何部署？需我做些什么？”歲行云佯裝鎮(zhèn)定地將雙手背在身后，腰身莊重挺直，眼神卻忍不住四下游離。

李恪昭嗤之以鼻，語帶輕嘲：“都一個月了，說話還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你上輩子是慫死的吧？”

這般態(tài)度總算使歲行云稍稍自在。

其實這段日子她想了許多，也從腦中那團(tuán)復(fù)雜亂麻中捋出些許頭緒，早想與他好生說開。

只是李恪昭一直未再提過這茬，讓她尋不到開口的契機(jī)。

她至今依舊拿不準(zhǔn)李恪昭那個擁抱算什么，但她心中有諸多紛亂不安，總覺將話挑明才對雙方都好。

此刻書房內(nèi)并無旁人，歲行云以齒沿輕輕刮過唇角，略作沉吟后，還是豁出去了。

“公子，當(dāng)初我歃血盟誓認(rèn)您做主君，是誠心要追隨，絕非以退為進(jìn)引您注目的手段?！?

李恪昭淡淡頷首：“我知道?！?

歲行云看著他那曜黑泠泠夜下泉的眼眸，痛快撇開心底淡而隱秘的異樣，偷偷松了一口氣。

最初的李恪昭對她來說，是史書上英名赫赫的君王，是一個被后世無數(shù)人仰慕的名字。

后來，他漸漸有血有肉。

偃武修文、謹(jǐn)慎自律、進(jìn)退果敢，有智計有城府，令人敬服。

卻又會笑會怒，會暗暗與同伴作怪胡鬧，然后板著臉看別人抓耳撓腮，雖時常冷臉，卻叫人很愿親近。

毫不諱言地說，他是個足令許多姑娘怦然心動的出色少年郎。

但歲行云想，那些怦然心動里，不該多她這份，也無需她這份。

兩世為人，她都只是蕓蕓眾生中的多數(shù)一員，無論做什么都不過盡力而為罷了。

不管是當(dāng)前落魄低谷的縉六公子李恪昭，還是將來名動天下的縉王李恪昭，怎么想都不像是她在情之一途上的真正同路人。

待李恪昭將來坐上天下至尊之位，在婚姻之事上只會比尋常人更無法任性。

屆時無論他愿不愿意，他身旁都必有恰當(dāng)?shù)膵善廾谰靷兏髟谄湮弧?

她們中或許有他所心之所愛，也有他利弊權(quán)衡之下的所需。

而她不合、不會，也不愿是其中之一。

她是歲行云，她有她的驕傲，有她執(zhí)念兩世的平淡向往。她只想尋一個獨屬于自己的人，溫暖柔軟地相守終老。

“您是位千載難逢的主君，也是位極好的伙伴。我慶幸遇到的人是您。能與您風(fēng)雨同舟、喜樂共融地走這一程，我很珍惜。”

她渴望這段難得的情分始終純粹，永遠(yuǎn)不要變得復(fù)雜古怪，更不想多年后落寞而難堪地分道揚鑣。

或許幼稚，或許執(zhí)拗，但她真的希望多年后，當(dāng)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哪怕兩人各自往心之所向背道而馳，還能坦蕩豪邁并肩把酒，敬二人曾在這段歲月中與子同袍。

歲行云難得走了心，眼眶微熱：“公子，我……”

“閉嘴！”李恪昭在她腦門響亮一拍，嫌棄笑嗤，“那只是對伙伴安然無恙的慶賀。雖是有些失了分寸，若你覺得吃虧，那我也讓你抱一回？如此恩怨兩清，一切還如以往。成交么？”

“公子，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都一個月前的事了，還是讓它入土為安為好?！睔q行云揉著腦門，卻笑了。

“抱回來就不必了。大家自己人，不斤斤計較了。咱們接著說明日的部署吧?！?

*****

初春時，李恪昭自衛(wèi)令悅手中得了苴國隨身弩的匠作圖后，立刻命人千里加急送回縉國，秘呈他的舅父公仲廉。

公仲廉便馬不停蹄替他趕制了一批成品，再避人耳目送到儀梁城東門外的一家布莊。

近來儀梁四門對進(jìn)城的平民及商賈盤查極嚴(yán)，行李、貨物全都會在城門哨卡處被打開細(xì)查。

但對城中有身份的各家車駕便查得松些，尤其若各家主人本尊在車內(nèi)，通常只掀開車輛草草掃兩眼就作數(shù)。

身為質(zhì)子，李恪昭大搖大擺出城是需提前向四方令報備的。他給的出城理由是“入夏換季，陪同夫人選購布料，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這家布莊是李恪昭入蔡那年就設(shè)下的暗棋，平日只做尋常布莊營生。

數(shù)年來，為避免這步暗棋被人察覺，李恪昭甚少動用布莊人手做旁的事。

于是這幫人閑著也是閑著，竟真將這門營生做得像模像樣。

明明連個商號門臉都無，就只一座外觀瞧著并無多大氣派的三進(jìn)院，卻在儀梁城各家姑娘、貴婦間混得小有名氣。

布莊是座三進(jìn)院，所售布料并非自家所產(chǎn)，全由布莊名下兩隊漕運船隊自各諸侯國販來，優(yōu)選各地特有的奇巧品種，花樣繁多且齊全，在儀梁及其周邊算獨一份。

李恪昭與歲行云巳時初刻抵達(dá)布莊，門口竟已停了兩輛車駕，其中一駕車門上還掛著蔡國貞公主府的牌子，可見這布莊經(jīng)營著實不錯。

院門口立著兩位引路伙計，其中一位瞥見李恪昭腰間的元寶形青玉墜，立刻笑迎上來。

“貴客臨門，有失遠(yuǎn)迎。里面請?！?

今日天氣晴好，院中一排排架子上晾曬著各色布料，有三五衣香鬢影穿行其中，款步徐行，柔聲喁喁，顯是在挑選布料的客人了。

引路伙計目不斜視，徑直將李恪昭與歲行云領(lǐng)入最里進(jìn)的內(nèi)院主屋。

一關(guān)上門，那引路伙計立刻雙膝落地：“請六公子安好，六公子萬年?！?

“不必虛禮，”李恪昭揮手示意他起身，“無咎未歸？”

原來布莊的主事者是那位神秘的“無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