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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慕幫容真真談妥,約定試工三天,三天后,要是覺得合適,就簽合同做正式工,不過工錢要低一點兒,只有五個大洋,其他文員有六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容真真一來是新人,二來年紀也小呢?
試工要從明日起,容真真問清了上班時間,就與王主管告辭。
正在此時,一對年輕男女從門外并排走了進來。
容真真的目光首先被那女子吸引住了,她穿了件立領蕾絲邊襯衫,外搭一件英國造的呢子馬甲,下身一條西裝褲,頭戴禮帽,行走間英姿颯爽。
她旁邊的男子,從頭到腳一身白西裝,梳著個大背頭,不知打了多少蠟,顯得油光發亮,和腳下擦得錚亮的皮鞋交相輝映,他瞧見容真真,挑一挑眉,沖她眨了眨眼睛。
容真真心道:這穿得一身孝的怪人眼睛怎么一抽一抽的?
她沒想太多,隨著秦慕走了。
王主管忙迎了上去,堆出一副笑臉,口里喊道:“少爺,小姐。”
原來他們就是昌隆航運的大少爺席文毅和二小姐席文淑。
席大少注視著容真真離開的背影,饒有興趣的問道:“那個女孩兒是誰?”
王主管答道:“是今天新招的文員,據說是東明學堂的學生。”
“哦,長得倒不錯。”
他妹妹席二小姐翻了個白眼,警告道:“你可消停點吧,還嫌被爺爺收拾得不夠?”
席大少滿不在乎道:“我又沒做什么,再說了,我向來不強迫人,大家你情我愿的,有什么不妥?”
席文淑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壓根兒懶得搭理他,回頭對王主管道:“棉花廠的老板不是到了嗎?帶路。”
容真真不知她走后發生的這些事,她在王主管手下做事,幫忙管理賬目、考勤發薪,整理檔案……諸般事宜無一差錯,處處都細致妥帖,且她辦事勤謹,不用人催就很有眼色的把事辦好了。
幾天下來,王主管對她很是滿意,招她一個,起碼能當一個半用,工錢還比旁人少,這不是賺到了么?
容真真在昌隆的工作正式步入正軌,因為工作忙碌,每日下班時天都黑了,她一個人行走不便,秦慕做完事就來接她,同她一塊兒去虎子的豆花攤上吃兩碗豆花,再結伴回家。
他們依舊住在學校里,同院的翠蘭回鄉下去了,高嬸找了個給大戶人家當廚娘的活兒,晚上還回院子里住,廖叔在假期里也得看守學校的器材,因此四個人住在一塊,也不算冷清。
這天容真真輪休,她想起自己很久沒去看娘了,也不知她過得怎么樣,也該趁著這個時間去看看,順便說說自己的近況——她找著月薪五個大洋的活兒了呢。
潘二娘嫁的,是個開饅頭店的男人,說是嫁,其實也沒正式辦酒,只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罷了。
容真真去找娘的時候,心里十分雀躍,因為娘平日不許她去找她,怕自己的名聲影響了女兒前程,容真真又一直忙忙碌碌的,實在抽不出空來,母女倆已經許久沒見面了。
她想:雖然娘不許我去見她,可真到了面前,大抵還是會很開心吧?
潘二娘現在的那個男人,叫老丁,在南門街菜市口開了家窄窄的小店,喚作老丁饅頭店。
老丁是個死了婆娘的老鰥夫,前頭那個婆娘,留下一個傻兒子,二十多歲了,屎尿還得人伺候,連飯也得人喂,自然,也一直沒討著媳婦。
老丁不愿絕了后,也放不下這個傻兒子,再傻,好歹也是自己骨肉不是?他一把年紀了,起早貪黑的掙那幾個錢,還不是想給兒子買個能干的媳婦,日后再生個孫子,也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同潘二娘搭伙,一來是看這女人長得漂亮,二來,也是他一個人干不動,忙著生意,就顧不得兒子,顧著兒子,生意就沒法做。
可兩人一同過日子,潘二娘不必懼怕流言蜚語,老丁也多了個能做活的勞力。
既然他把潘二娘看作是做活的,潘二娘的日子自然過得不容易,容真真看到娘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才過了多久,不到半年吧,怎么就老成這個樣子了?
老丁饅頭店有兩層,再加一個矮矮的閣樓,上頭是住人的,下頭的店面不大,破破爛爛的,只有三人并排那么寬,放了幾個大蒸籠后,就只容得下一個人打轉身了。
容真真只看到潘二娘一人,在那狹小的方寸之地忙活,她一個人發面、和面、醒面、揉饅頭,再上蒸籠蒸,有客人來,也是她一個人在收錢。
她手里忙著,都沒歇過,容真真看著她佝僂著,明顯是體力不支的樣子,她捶捶腰,捏捏手腕,就又繼續一刻不停的和著面。
容真真心里想:那個男人呢,他在哪里?為什么都不替娘搭把手?
她憤怒又傷心,不知為何,竟不敢上前,那個彎腰駝背,滿面風霜的人,真的是她的娘么?
看著看著,她心中酸楚難忍,猛然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這里。
起先,她是走著,走著走著,她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滿腔郁憤促使她朝著前方,竭盡全力的奔跑起來,眼淚流了滿面。
她漫無目的的跑著,往地上摔了一跤,爬起來,又往前跑,不知跑往哪個方向,也不知跑過了幾條街,才終于停了下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當初娘把所有錢給了她,然后離開她,去往另一個男人身邊,容真真心里知道不該恨,也沒什么可恨,可她依舊忍不住,生出了一點兒怨言:娘怎么能忍心拋棄自己的骨肉呢?
可親眼見到娘過得并不好,她什么怨什么恨都沒有了,只覺得心疼得要命。
哭過了,容真真擦干眼淚,抬起頭看看四周,這里的場景那樣熟悉,是她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竟跑到了這兒來。
離開半年,附近沒有發生半點變化,糧油鋪子、成衣鋪子、豆腐坊……一切一如往昔。
她如幽魂一般走到那家熟悉的店鋪前,紅白喜事的牌匾還沒換,連香燭、紙錢、花圈、鞭炮……這些貨物擺放的位置都與從前一模一樣。
高高的柜臺后,有著一對烏青眼圈的趙禮昏昏欲睡,昨晚在賭坊奮戰一夜,他今日有些精神不濟。
容真真看著他,胸中忽然涌現出一股不平郁氣,憑什么明明是他作了惡,卻過得這樣舒坦,而她的娘,卻受苦受累,老得不成樣子?
想到頭發都白了的娘,想到她在自己沒看見的地方,不知吃了多少苦楚,她再也站不住了,發了瘋一般,順著原路又飛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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