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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嬈的夕光透過冰裂紋槅窗照進屋中，漫過重重泥金山水大屏風(fēng)，陡然變得幽暗，朱瑄身籠幽光，臉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羅云瑾自負能看懂人心，但有時候他也分不清朱瑄到底真的表里如一、溫文醇厚還是殺機隱伏。朱瑄的病不是裝出來的，他確實嬌弱，平時待人寬和，從未發(fā)作過身邊內(nèi)官，但他下手除掉鄭貴妃安插在東宮的耳目時的手段也是真的陰狠毒辣。

他孱弱病體之下的仁厚到底是真還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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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云瑾曾在東宮侍候，了解皇太子朱瑄的身世。

朱瑄和當(dāng)今嘉平帝一樣，在幼時經(jīng)歷了許多坎坷，雖為儲君卻朝不保夕，身邊仆從連續(xù)遇害。

因為年少時的陰影，長成后的嘉平帝性格懦弱，很容易被人蒙蔽，而且好逸惡勞，一被引誘便沉溺美色，縱情享樂，荒廢朝政。他也是正式受過儲君教育的人，卻眼界狹窄，行事小家子氣，將家事和朝政大事混為一談，屢屢為私事任意妄為，以至于和朝中大臣離心。

讓朝臣欣慰的是同樣在困苦絕望中摸爬滾打長大的朱瑄并未繼承他父親的性格弱點，他少年老成，秉性溫和，柔中帶剛。雖則這些年飽經(jīng)世變，屢次險遭鄭貴妃毒手，依舊不改溫厚本性。朝中大臣最欣賞朱瑄的不是他超世絕倫的才學(xué)，而是他性格剛毅，為人謙遜，逆境中依然保持本心。

不像他老子那么不負責(zé)任。

從嘉平帝的祖父起至今，朝廷動蕩不安，宮廷幾度生變，幾代帝王一個比一個奇葩。朝臣們心都操碎了也沒法勸諫嘉平帝洗心革面當(dāng)一個勤政的好皇帝，只能把希望放在朱瑄身上。

儲君可以才華平庸。

公認的明君仁宗就是個庸才，親爹給他的評價只有四個字“資質(zhì)駑鈍”，連他兒子都看不起他，嫌他“軟弱如小女子”。但仁宗登基后卻能善用人才，而他最為人稱道的是他有足夠的肚量來面對朝臣的批評，他深知自己的不足，非常善于納諫，糊涂時也會犯錯誤，但大多數(shù)能在朝臣的規(guī)勸下及時改正，而且絕不會遷怒于大臣。因此大臣勇于指出他為政的錯誤，朝中氣象清明。

仁宗在位期間，朝政穩(wěn)定，國家富足。

朝臣從朱瑄身上看到了幾分仁宗的品格。他勤于律己，寬容仁厚，是儒臣心目中完美的儲君人選。

……

這些年鄭貴妃一派的人時常向嘉平帝進讒言，說朱瑄面慈心狠，表里不一，故意裝作仁慈大度來博取朝臣的支持，別有居心。

羅云瑾也懷疑朱瑄和光同塵，故意隱藏真實性情。

尤其是朱瑄昨天為了賀金蘭當(dāng)眾打他一巴掌時，他能感受到那一瞬間朱瑄身上爆發(fā)出的刻骨恨意和森然的陰戾。

人都有弱點，有私心貪欲。

朱瑄不是完人，也會有沖動莽撞、克制不住的時候。

仁厚的千歲爺，未必不會動殺心。

自己差一點就能讓他們擦肩而過。

這一生，不復(fù)相見。

羅云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雙眼赤紅。

然而這樣剜心刺骨的恨，朱瑄也僅僅只是失態(tài)了那么一瞬而已。

不過短短兩天，毀陳賀兩家信物，御前請婚，婉拒秀女，請周太后賜婚，預(yù)備文書典禮，在宮中鄭貴妃、朝中鄭元輔、司禮監(jiān)錢興和六部大臣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快刀斬亂麻，化被動為主動，將賀金蘭攬入他的羽翼之下。這會即使鄭貴妃和鄭元輔他們聽到消息也不可能再出什么變故，在朝在野的各方勢力全部云里霧里，調(diào)查賀家背景的人手還沒出動，朱瑄早已經(jīng)以萬鈞之勢清除一切可能阻擋他意志的障礙。

悄無聲息，雷厲風(fēng)行。

這些年鋒芒盡斂、從不與人相爭的皇太子，頭一次展露他身為儲君的雷霆手段。

冷靜得可怖。

連司禮監(jiān)都不清楚這次朱瑄調(diào)派的人手到底是哪里蹦出來的。

羅云瑾不覺有些心底發(fā)寒。

看來，經(jīng)歷了那些變故，仁厚如皇太子，溫和中也不免多了些凜冽的殺機。

……

此刻，站在東宮內(nèi)殿里，從這幾天的混亂中冷靜下來的羅云瑾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輕了朱瑄。

司禮監(jiān)忽然收到密報說誥命夫人的家仆中藏有刺客，他親自前去查看，巧合之下見到賀金蘭，倉促驚愕之下失了理智，直接動手將人擄走，他知道朱瑄身在西苑，周太后和嘉平帝不會隨隨便便放朱瑄離開，即使朱瑄日后聽到風(fēng)聲也晚了，那時他早已經(jīng)把賀金蘭藏了起來。

可朱瑄來得實在太快了。

快得他瞬時喪失了所有勇氣和決心。

回城后羅云瑾立刻派下屬去查那一隊突然出現(xiàn)在城門的人馬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們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一定要攔下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朱瑄怎么可能反應(yīng)那么快？而且朱瑄又不知道他擄走的人是誰，為什么冒著風(fēng)險出城攔他？

真相讓羅云瑾毛骨悚然。

那隊人馬看起來非常怪異，每個人穿的服色都不同，有的是六部六科小吏，有的是宛平縣雜役，有的是巡更鋪更夫，有的是禁衛(wèi)……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確實分屬不同衙署，之所以會臨時湊成一隊追擊他的人馬，是因為他們身懷密令潛伏于不同衙署，唯一的任務(wù)就是時時刻刻監(jiān)視他，一旦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異常，他們會立刻傾巢出動，同時派人通知朱瑄。

羅云瑾知道朱瑄會嚴密監(jiān)視自己，但他沒有想到朱瑄如此堅忍。那隊人馬起碼有五十人，這五十人平時從不和東宮聯(lián)系，即使他們獲悉有人對朱瑄不利也不會暴露身份，他們規(guī)規(guī)矩矩，和平常小吏沒什么不同，一藏就是整整六、七年！司禮監(jiān)從未發(fā)現(xiàn)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

六年多的忍耐。

六年多的籌謀。

煞費苦心在不同衙署布置眼線，僅僅只是為了在關(guān)鍵時刻攔下他羅云瑾！

羅云瑾從不是膽小之人，然而朱瑄這一手連他也覺得不寒而栗。

昨天之后，那五十多人將不再和東宮有任何關(guān)系，他們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五十多個眼線需要經(jīng)過多少周密的策劃和培養(yǎng)？東宮所有的眼線應(yīng)該也就一百多人吧？朱瑄居然說放棄就放棄，毫不猶豫。

心機如此深沉的人，怎么可能是朝臣口中那個風(fēng)光霽月、胸襟開闊的皇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