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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她嘆了口氣,似乎回想起了自己不幸的婚姻:“我前夫家比較傳統,有點重男輕女,我嫁過去以后,平時吃飯,女人們都是不能上桌的,綰綰生下來時,我婆婆就各種不樂意,說我是個賠錢貨,他兒子是三代單傳,到我這里要斷了,當初坐月子給我吃了一個月的稀飯。那時候我整個人瘦到八十斤,都快抑郁了。后來他們又想逼著我和我前夫離婚,讓我前夫娶個別的女人再給他們生個兒子。我那時候想不開不想離婚,一氣之下把女兒放在了那里,自己躲出去打工。”
王文顏提到林綰綰時,語氣里有種難以掩飾的驕傲,可同時也有著一絲虧欠。
“那林綰綰在你前夫家的時候,主要是誰照顧她呢?”
“主要是我婆婆吧,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雖然嘴巴上不依不饒,但是行為上還是照顧綰綰的。”王文顏搓著手,“那個家庭,有點壓抑,家中的規矩很多,等級分明,整個家主事的是綰綰的爺爺,老爺子非常嚴厲,家教很多,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綰綰的爸爸脾氣比較暴躁,有時候生氣會打孩子。”
這是一個傳統家庭,重男輕女,階級分明,在家中,女人負責大部分的家務和勞作,男人掌管大事,家暴時有發生,一個幼小的女孩,忽然沒了母親的呵護,放在這樣的家庭里,雖然王文顏沒有具體的描述,但是足以讓人想到經歷了什么。
宋文微微皺眉:“那時候林綰綰還很小吧?離開你女兒,你不心疼嗎?”
王文顏點頭:“自己家的娃兒,自然是心疼的,綰綰十歲的時候,我終于想開了,和那個男人離了婚。”
“所以那段時間,是你和女兒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嗎?”
“那段時間過的有點艱難,說是我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也不為過,兩年以后,綰綰小學畢業,經人介紹,我嫁了現在的男人。”
宋文看過資料,王文顏現在的老公姓李,高中學歷,是個開長途汽車的司機,簡歷非常簡單,每個月吃苦耐勞,風吹日曬,工資卻一直不高。
“后來我給他生了個兒子,綰綰也長大了,學習很好,考試爭氣,還上了大學,是我們全家人的驕傲。這些年,我都向著她,她雖然是個女孩,在我這邊,沒有受過氣。”她把女兒接到自己身邊,有求必應,并把這些作為對女兒童年不幸的一種補償。
“林綰綰初中以后,平時的生活和學習,也都是你在照顧她嗎?”
“綰綰這個孩子,挺聰明的,沒怎么讓我操過心。我這個人吧,從小就一事無成的,學習學習不好,做很多事情也沒有長性,年紀輕輕不好好讀書,也不懂事,遇到了男人就嫁了,我時常和綰綰說,‘你千萬不要成為像媽媽這樣的人,你要有更好的人生。’”
提到了教育孩子的話題,王文顏忽然找到了話題,對于她這樣的家庭婦女,孩子才是她最好的成績單,特別是有一位像綰綰這么乖巧聽話又成績好的女兒,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她平凡的人生,也有了閃光的點,有了值得驕傲的地方。
宋文繼續問:“綰綰上了大學以后,就不常回家了嗎?”
王文顏剛被挑起來的興致出現了一絲暗淡,她用手捋了一下頭發,緩解了她的尷尬:“她學業挺忙的,還在外面打工,學費我們有出,生活費給的不多,但只要她說缺錢了,砸鍋賣鐵我們也都會給她打過去。”然后她嘆了口氣,“有我們這樣平庸的父母,也挺給她丟人的。”
“林綰綰有沒有說過,她在學校的生活如何,寢室的同學關系怎么樣?”
“綰綰說她在學校挺好的,老師和同學都很照顧她,她們宿舍的幾個孩子我過去給綰綰送東西的時候都見過,看起來都是好孩子,怎么會……”王文顏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我記得里面有個孩子個子很高,長得很漂亮,然后有個挺白凈的,看起來家庭環境不錯。”
“她還有一個同學,叫做郭婳的,你見過嗎?”
“我對那個姓郭的孩子也有印象,不過沒怎么聽綰綰提起過。”王文顏說著話,捋了一下頭發。
陸司語輕輕皺眉,思考著林綰綰和郭婳究竟是怎樣的“朋友”,沒等宋文繼續問,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女人那粗糙的手:“當時林綰綰在家的時候,一般都是您做家務嗎?”
女人點點頭,似乎服務家里的子女和老公是天經地義的事:“做飯洗碗洗衣服打掃衛生這樣的事都是我來做的,孩子們上學忙,我老公也工作忙,常年不在家,賺個辛苦錢。”然后她嘆口氣道,“警察同志,我家綰綰是沒問題的,這次肯定只是被連帶的,她是個乖巧聽話,心地善良的女孩。”
陸司語記錄了這些,咬著筆帽低頭思索,有些信息似乎和他們之前所知的線索不太相同,林綰綰雖然出身不好,但是其實是個寒門嬌女,所受的虐打和苛責似乎都是在她的十歲以前。
宋文又問了一些常規的問題,王文顏一一作答,看了看時間快到十點半,宋文起身道:“我們可以看看林綰綰的東西嗎?”
王文顏把他們領到了孩子們的房間,里面放了兩張床,一張有護欄,一張沒有,顯然那張有護欄的是給林綰綰弟弟睡的。
男孩還小,林綰綰又考學出去了,這才沒有分屋,屋子里有一個柜子,里面有幾層放的是女孩子的東西,另外幾層是男孩子的東西,那幾個隔窗分割分明,林綰綰的擺放整齊,她弟弟的卻是一片臟亂,東西堆得放不下,可是神奇的是,就算是再臟再亂,他弟弟也沒有把東西堆到林綰綰那尚未填滿的空格中。
王文顏解釋:“綰綰現在不在家了,可是她的東西我們從來不曾動的,她弟弟也不敢翻她東西。”
宋文探頭去看,里面都是一些書籍,課本,作業本,還有幾本世界名著。
柜子里面還有娃娃,是商場里買的那種芭比娃娃,成套的有四五套,擺在那里光鮮亮麗,和整個屋子的風格不太搭調,宋文看到里面還放著一個盒子,是過去的那種餅干盒。他伸手取出打開,里面是滿滿的一盒巧克力糖紙,花花綠綠的,統一疊成了跳舞的女孩的樣子,他曾經見過林綰綰在審訊的時候疊這個,抬頭問王文顏:“這個是?”
王文顏:“這個盒子是綰綰從他爸爸那里過來時候帶過來的。我前夫雖然偶爾打罵她,但也經常買糖給她吃,后來她過來也偶爾和我要過糖果,我也會買給她,就攢了這么一大盒。”
看完了書柜,宋文和陸司語又在房間里翻找了一邊,別的就是一些舊衣服,沒有什么特別的。
這時候,門忽然被咚咚踹響了。
聽了這聲音,王文顏的臉色一變,有些驚慌地跑去開門,門鎖一開就被人大力從外面撞開,“媽!你是不是又忘了把我體育課穿的鞋子放書包里了?”隨著話音,從外面跑進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個子發育的很好,有些微胖,看起來像個小大人。
“今天有體育課?你沒提前和我說啊?”王文顏站在一旁有點尷尬地搓了搓手。
“我說了!我早就說了,再說了我們每周都是這個時候,都開學兩個月多了,你怎么不記得。”那男孩是跑過來的,進門拿起了桌子上的涼杯咕嘟咕嘟地灌了幾口,然后才發現家里多了客人,抬起頭看向宋文和陸司語,“你們是干什么的?”
宋文正要說話,王文顏對他使了個眼色道:“是你姐學校的老師,來家訪,問你姐姐的家庭情況。”
那男孩就是林綰綰的弟弟,名叫李子辰,今年九歲半,姐弟兩個雖然是一個母親所生,卻又有不同的父親,甚至姓氏都不同。李子辰的眼睛轉了轉問:“我姐姐怎么了?”十歲左右的男孩,正是半懂不懂的時候。
陸司語沒有戳破王文顏的謊言,隨口圓了個謊道:“學校里有個交換生的出國名額,我們來做家訪調查。”
李子辰點點頭:“哦。我姐學習好,名額肯定該給她的。”
看李子辰在這里,王文顏似乎不想再繼續問詢,從廚房里端出一個放了橘子的盤子道:“反正都回來了,你等會再去吧,吃個橘子再走。”說著話,她把盤子往孩子面前塞。
沒想到這個舉動卻引來了那孩子的反感,他伸手一推王文顏,王文顏的身體往后一倒,盤子里的橘子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
李子辰道:“我不吃橘子。我要我的運動鞋,我和他們約好了踢球呢。你總是忘事情,什么都做不好,這么沒用,怪不得我姐不愿意回家。”他完全不忌諱是不是姐姐學校的老師或者是什么人在,站在客廳里撒著潑。
王文顏嘆了口氣,起身撿了幾個橘子,然后去陽臺上取了一雙洗好的球鞋,李子辰跺腳道:“鞋帶兒你還沒串呢!”
王文顏只得又坐在沙發上把鞋帶穿好了,李子辰這才心滿意足地跑回去上課了。送走了孩子,王文顏才轉頭看向宋文和陸司語,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道:“這孩子,都被我給慣壞了。”說著話她笑了起來,似乎全然不覺得這是一件難堪的事兒,而是生活中自然而然的常態。
宋文尬笑道:“小孩子嘛。”
看著這邊問得差不多了,兩人起身告辭,從林綰綰家出來,宋文看了看時間:“我們還有會兒時間,要不要問問鄰居什么的?”
陸司語點了點頭:“她媽媽說的話不能全信,這個家庭里有些疑點……”
兩個人剛說到這里,忽地從前面的路口躥出來個袖口帶著紅箍,滿頭白發的老太太,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賊一般看著他們:“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是什么人啊?”
宋文被這忽然出現的老太太嚇了一跳,這老人家走過來完全是沒聲響的,忽然就從墻后躥出,身姿無比靈巧。他急忙取出了證件:“我們是警察,來這里尋訪的。”他又看了看那老太太,“您是?”
老太太指指自己的紅袖箍,無比自豪而理直氣壯:“我這片區居委會的主任,你們警察來,怎么不和我們居委會打招呼?誰讓你們進來的?這不合規矩的!”老太太說著話將信將疑地拿過宋文的證件看了看,防范意識非常強,抬眼看他,下垂的眼皮折了四褶:“南城的警察,怎么來我們秦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