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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約花甲之年,須發(fā)花白,額寬臉闊,生得相貌粗獷,和其他晏家人偏瘦長秀氣的模樣大不相同,站在堂中自成一方氣勢。
他前些日子跟晏三做了個交易,現(xiàn)在當然心甘情愿做他馬前卒,心領(lǐng)神會地抖了抖袖子,上前一步道:“不若就老朽來吧。”
寧莞不甚在意,頷首問道:“可以,測什么?”
三叔公凹陷在眶里的兩眼珠子沉沉一落,“來日福禍須得捱些時候才能做見證,等不得,既然今天便要出結(jié)果,咱們就來個簡單些的。”
他指著族老腰間掛著的一塊巴掌大玉牌,是極瑩白溫潤的玉質(zhì)。
出聲說道:“這是族里的腰牌,老朽也有一塊,只是幾日前不小心遺失,府中人遍尋不得,難得有今日這樣的機會,就問問它的去處吧。”
寧莞看了那玉牌的模樣,問道:“具體是哪一日丟的,又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不見的?”
三叔公指尖一動,到底是個老奸巨猾的,前日未時四個字在嘴邊滾了一轉(zhuǎn),為著保險,出口時變了個字,“我想想,約莫是前日巳時吧。”
寧莞沒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也不知道這位三叔公和晏三之間的勾扯牽連,但她曉得,如今晏家的利益線錯綜復雜,兄弟反目相殘都能做得出來,即便是德高望重的族里長輩也不能盡信,聽聽也就罷了,當不得真。
她抬抬手,將銅板遞出去,溫言道:“您來扔吧。”
“成。”三叔公接過,也不含糊,隨手就扔在了小桌幾上,銅錢玎地作響,四方散開,還有一個在平滑的桌面兒上豎著滾了一圈,旋即自右方桌角而下,直直落在地上。
寧莞垂目,靜心細看。
她久不見動靜,仿若老僧入定,時間一長堂中漸漸開始竊竊私語。
晏三笑道:“這是怎么了,一動不動半天不吱聲兒,怪是嚇人的。”
晏二夫人一向跟著自己兒子走,攏了攏身上的蜀錦披帛,接話道:“估計是瞧不出來名堂,撐著樣子呢。要我說啊,這占卜之術(shù)本就信不得,有這個空閑還不如往佛寺里去拜拜,叫菩薩保佑,指條明路。”
晏呈垣聽不得他們陰陽怪氣的,虎著臉,反駁道:“二嬸這話是瞧不起商陸先生,看不上咱們晏家老祖宗了?”
當著族里長輩的面,這話說得可是誅心,晏二夫人繃起臉皮子,扭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晏呈垣已然別過臉,一心盯著那銅錢看,似要戳出兩個洞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寧莞才彎腰撿起地上的銅板。
三叔公看她慢吞吞的樣子,眉頭緊皺,插話道:“若是不成就趁早給個準話,一大家子陪著耽誤時間也不是個事兒。”
寧莞睫羽低低輕落,側(cè)過身去,一一將散下的銅板拾回手中,緩聲道:“我倒是想快些,可您不說實話,卦象落得復雜詭異,免不得要費些時候仔細瞧的。”
三叔公目光閃爍了一瞬,旋即厲目沉臉,重重甩袖,“分明是你自己測不出結(jié)果,找不到東西,怎么賴到老朽身上來,成了老朽的罪過?小小年紀又是個女兒家,竟如此胡謅蠻纏,輕狂無知,豎子實在無禮!”
堂中諸人都屬晏家,皆是應和,“姑娘,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就是,就是,咱們族里除了族老,就數(shù)三叔公德高望重,淵渟岳峙,你可莫要胡說攀扯。”
“沒得結(jié)果便沒得結(jié)果,只當你年紀小不知事口氣大,但亂潑臟水可就是德行有虧了。”
一言一語的,嗡嗡地在耳邊響,嘈雜得厲害,寧莞打斷他們,極是訝異道:“諸位在自言自語吵吵嚷嚷些什么,怎么一個個的盡說胡話,莫不是叫太陽曬昏了頭?”
她又輕笑了笑,眉梢眼角鐫著幾分莫名之色,似有些不解,“我何時說過沒得結(jié)果?分明不過是道了一句需費些時候罷了。”
語聲分明甚是溫和,帶著女兒家嗓音里特有的輕軟。
因為三叔公的話而義憤填膺競相指責的堂中諸人卻像驟然被掐住了喉嚨,頓時卡住了聲兒。
一時訥訥,好像……是沒說過,是三叔公無意間開的話頭。
周遭總算是安靜了下來,寧莞點了點方才落下銅板的桌面,看向三叔公道:“東西還在您府上,湖邊亭東南方,桃柳樹,三尺路,順著找去,不出意外很容易便找得到。”
她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三叔公先時還有些許擔心,聽完這話卻是不禁一笑。
說得那樣厲害,還以為有個一兩分本事,不想竟就是個只會裝模作樣唬人的半吊子。
他的玉牌確實前日不見了蹤影,但今兒個一早管家便已經(jīng)找了回來,只是臟了穗子,沒來得及換,不好隨身佩戴,出來時便隨手擱在了書房長案上,怎么可能跑到湖邊去。
三叔公確信寧莞找錯了道兒,言語中便放心大膽不遺余力地表現(xiàn)自己的高風峻節(jié),“姑娘既然這樣說,那便找人去尋一尋,只是未免引起爭議嫌疑,老朽身邊的人便不動了,這一屋子里的人,你大可自選幾個往我府里去一趟,以探真假。”
這話正是合意,寧莞應好,隨手便選了晏家族老身邊的那兩個小廝。
族老點頭,吩咐道:“你們?nèi)グ桑屑氄艺遥烊タ旎亍!?
兩個小廝恭聲應喏,齊跑出門,堂中諸人便各自落座,喝茶等待。
三叔公的宅子就在隔壁,與他們這處僅有一墻之隔,來回方便,加上找東西,最多不超過兩刻鐘的時間就能有結(jié)果。
晏三兒借著端茶抿水的間隙看了看老神在在的三叔公,兩人相視一笑,安心落意。
寧莞一直注意著,將他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盡收眼底,彎了彎唇,不動聲色。
沒什么好擔心的,占卜一途順應天時萬物,本就玄乎,信她自己解出來的卦象就是。
那頭小廝敲響宅門,與管家道明來意,三人一起去了湖邊亭,然后依言找了東南方兩側(cè)栽滿桃柳樹的小道仔細搜尋,連一簇一簇的淺草叢都不放過。
三叔公府上的管家姓陳,蓄著短襞,將將不惑之年。
今天早上便是他將玉牌找回來,親手遞給三叔公的。
他看著前方弓著腰,全神貫注滿臉慎重的兩個小廝,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玉牌好好躺在老爺子書房里呢,他們能找得到那才是怪事。
陳管家這樣想著,也沒什么心思跟著胡鬧,步履緩慢地抬手撥撥草,做做樣子。
腳邊的野水仙開得正盛,金黃如盞,玲瓏多姿,他伸手拔了礙事的一籠車前草,還未直起腰身,便陡然聽得前頭一聲驚呼。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