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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只覺得魏先生多慮了,不過是借了顧家的名頭,然也是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契機(jī)。顧青山養(yǎng)得顧皎這樣的女兒,才名遠(yuǎn)揚,只怕意不止在河西。一個庶族,要往上走,有錢僅僅基礎(chǔ),還得有武功。顧青山若是聰明,來年自該借著顧皎的名義在征糧上做手腳,低買高賣賺取差價;又或者,借勢吞下龍口全部地主的出糧。
那晚顧青山來,他提出建議的時候,顧青山雖有猶豫和恐懼,但那雙油燈下閃亮的眼睛里,滿滿都是渴望。
李恒給出一個機(jī)會,顧青山絕對會吞下整個龍口。
現(xiàn)在,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李恒心煩意亂地合上地圖,坐下沉思。
外院傳來一些噪雜聲,似乎是崔媽媽和那倆丫頭回來了。大部隊順著西府的院墻往校場走,魏先生想必是拎著周城守和孫甫討價還價,一時半會回不來。
更漏響了,已是亥時。
李恒起身,該回家去看看那丫頭如何了。
走出去,正碰上崔媽媽。她青著一張臉,見他后,詫異道,“將軍,你怎么在此處?我正要去那邊院子找你。”
他沉聲道,“來書房想點事情。”
崔媽媽忍了又忍,半晌道,“這事鬧得,咱們幾個都知道是做戲,只瞞著夫人。不想士信上樓,便露餡了。夫人那會兒已經(jīng)發(fā)覺不對,主動跟了士信走,也是想探個究竟。她人機(jī)敏,又有心,只怕略想想便想通前后關(guān)節(jié),這會兒不知道怎么難過呢。”
李恒梗住了,也是盧士信多事。
“你說,怎么辦?”她盯著他,“之前就沒想過怎么說辭?好歹,你得安慰安慰夫人。”
他干巴巴道,“上樓的時候我有交待,讓她哪兒也別去。”
“這樣就可以了?”崔媽媽恨鐵不成鋼,戳著他道,“夫人在樓上,聽著那城守夫人說點燈就覺得不對勁,發(fā)現(xiàn)失火后整個人臉色都變了。孫甫那龜孫子伙同幾個人給你扣黑鍋,說你什么生挖人心活吞孩童,還是夫人忍不住幫你言語幾句。”
崔媽媽為人非常有來回,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誰真心待李恒,她就真心待誰。
“我——”他頓一下,“我聽見了。”
崔媽媽嗤笑一聲,咬牙切齒道,“魏明那不曉得好歹的東西,居然把你教成這樣,老娘不找他算賬就不叫崔青蘋。”
李恒摸了摸鼻子,感覺魏先生又受無妄之災(zāi)了。
他不好和媽媽理論,側(cè)身貼著墻壁,往自家去。
院子里多掛了幾盞燈,海婆正指揮楊丫兒和勺兒跟仆婦一起收拾洗澡桶,想是已經(jīng)干凈了。
李恒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回來了。
海婆眼尖,馬上把手上的事情交給楊丫兒,沖李恒行了個禮,躲廂房里去了。
楊丫兒并勺兒,飛快地將臟衣服弄出來,請李恒進(jìn)去。
屋子里滿滿的水氣,夾雜了一些香粉和脂膏的味道,正是顧皎常用的那些;披風(fēng)上搭著干凈的中衣,妝臺上散放著許多釵環(huán),床頭的帳子懶懶地垂下來,里面隱約坐了個人。
李恒走近,一手撥開帳子,“你還好吧?”
沒音兒。
他湊得更近了些,發(fā)現(xiàn)顧皎依然一副呆滯的樣子,只是用手托著下巴而已。他皺眉,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還是沒反映。
顧皎本長得小,眼睛圓圓的,臉也嫩嫩的,笑的時候特顯明眸善睞。可這會兒,她不笑了,便有些冷。
李恒不習(xí)慣,再碰了碰她,更用力了些。
顧皎偏頭,眼珠子滑過他,轉(zhuǎn)了轉(zhuǎn)。
他等著她說點什么,結(jié)果她倒頭躺平,縮在衾被中,長發(fā)散成一片。
李恒這才覺得不對起來,人被嚇得掉魂了?
他轉(zhuǎn)身開窗,沖外面收拾衣裳的勺兒問,“夫人發(fā)呆失魂了,以前可有過這樣的情形?”
勺兒頭回和李恒對話,十分忐忑,有點結(jié)結(jié)巴巴道,“有過,但只要碰碰她就好了。”
“沒好。”李恒問,“有叫人看過病嗎?往日吃的什么藥?”
勺兒見他面色不善,再加上他身上還有隱約的血氣,更怕了。她搖頭,“將軍,奴婢不知。夫人出嫁前,都是海婆在伺候,我們幾個是后來才跟著入西府的。”
李恒不喜和海婆打交道,但回頭看看鴉雀無聲的床帳,道,“把她給我叫外間來。”
勺兒巴不得,應(yīng)了一聲后趕緊跑廂房去找人。
李恒坐外間書桌前候著,隨手拿起《齊民要術(shù)》,腦子里卻亂紛紛地想起諸多雜事。她為了吃點好的,跟自己胡扯一通狗屁喂飽天下人。翻開書,怎么也看不下去,只好再合上。
沒一會兒海婆在門外輕聲問,“將軍。”
他道,“夫人兩眼無神,毫無知覺,不知神游去了何方。這樣癥狀什么時候有的?慣常看的哪個醫(yī)生?吃的什么藥?”
海婆道,“回將軍話。夫人打小身體弱,受不得冷,也吃不得嚇。但凡被驚住了,總會失魂一陣子。看了許多醫(yī)生也無用,更找不到合適的藥。后來發(fā)現(xiàn)只等她緩緩地回神,自然就好了。家中老爺和夫人照料許久,再三交待,千萬不能驚了她。”
居然有這樣怪病?李恒還是頭回遇上。
“出嫁那日,在龍牙關(guān)口吃了一嚇,也是這般了大半個下午。”海婆又說一句,“將軍若是不放心,可請魏先生來切個脈?先生醫(yī)術(shù)高明,兩服藥便將夫人的風(fēng)寒發(fā)熱壓下去,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魏先生恐怕和孫甫那幫人舌戰(zhàn)得正酣,討論著謝禮多少,龍牙關(guān)口抽錢多少。他,即刻來不了的。
李恒便道,“知道了。”
海婆繼續(xù)站了一會兒,久未聽見聲音,便要告退。
不想他又來了一聲,“讓外面的仆婦再送熱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