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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說:我想嫁給王爺。
時隔九年再相見時,她說:我娘想要我嫁人過好日子,我沒嫁,因為我心里記著與你還有過婚約,我還期待著或許日后能與你再見,今日再見,王爺,我很高興,我真的很高興。
如若她說了,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陳瑤依靠在梁妄的懷里,這些都是她臨死前的一些幻想。
如果北跡沒有攻打西齊呢?如果他們就在良川定居了,如果她爹沒有叛變,是不是她早就是梁王妃了?
陳瑤心中有執念,她放不下,她很后悔,她氣惱自己保持著一貫的矜持,或許讓她錯失了很多陪伴梁妄的機會。
所以她臨死前懇求,求梁妄能帶她會良川,那是她遇見梁妄的開始,那是她的家鄉,她想看看梁王府前的山丁子花還在不在,她想被埋在山丁子樹下,埋在不懂事時的第一次怦然心動的地方。
陳瑤死后,梁妄在一旁站定了許久,他看著這四下的尸體,看著飄在尸體上沒有腳沒有思想,分明擁成了一團,卻分外孤單的魂魄。
他可以就把陳瑤放在這兒,任由她與其他人一起腐爛,反正肅縣的尸體夠多了,人死了之后都是一樣的,察覺不到痛楚,等到投胎轉世時自己上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記得,何必多此一舉,還去遙遠的良川呢?
但梁妄還是在一旁找來了板車,他扔了車上的頭顱,將陳瑤的尸體搬到了上面,一卷草席蓋住了她的臉,梁妄背著板車離開了肅縣。
北跡是一路從南郡那邊打過來的,所到之處無不是一片狼藉,梁妄就是有錢也沒法兒找人運尸體,更何況北跡徹底滅了西齊之后,這一片地方還未整頓,將來如何眾人皆不知曉,活著的人甚至不知自己該往哪兒去了。
梁妄找到了個男人,那人愿意為了錢給梁妄找來一輛馬車,走了幾日,男人取得了梁妄的信任,卻在半夜偷走了梁妄身上所有的銀錢,架著馬車離開,到頭來,梁妄還是一個人背著板車送陳瑤回去。
他說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剛死而復生的感覺還很淡,或許是陳瑤提起了良川梁王府前的山丁子花,叫他起了些許想回去看看的念頭,他第一次入道,便是在山丁子花下。
又或許是……梁妄也曾想過他與陳瑤的將來,但那是在很久以前他們還在清平的時候了,陳瑤很好,溫柔體貼,進退有度,梁妄不喜歡皇帝為自己安排婚事,但他也想過自己或許會娶陳瑤。
只是他以為自己是籠中鳥,知曉自己這一生將不得自由,他不想害了陳瑤,好好的姑娘,跟誰都不會被如此束縛,困鎖,跟了他,有些委屈了。
說是西齊備受皇恩的小王爺,實則內里的虛實,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一念之差,天人之隔,入道出塵,便不想那情情愛愛,男女糾葛的事兒了。
梁妄背著陳瑤走了幾個時辰,才到南郡山腳下的一處,這處的山陰氣陣陣,他甚至都能看見山上飄過的魂魄,并非是那些空了的、無知的魂,他們身上都有一股無法磨滅的執念,似乎都在受一人牽制著。
“喂!從我的山上過,得留東西的。”林子里緩緩走出來一個姑娘,對方大約十八、十九的模樣,穿著一身綠襖子,雙手背在身后道:“有沒有錢啊?有錢的話留錢,沒錢的話留人!我看你長得挺標志嘛,給我做壓寨的也行!”
梁妄望著她,見她年紀不算大,說起話來倒是很老成,于是失聲一笑:“我渾身上下就一輛板車,板車上一具尸體,你要嗎?”
那姑娘眼睛圓圓的,震驚睜大的時候更是清澈,她忽然道:“我聽過你的聲音。”
梁妄又說:“況且你都死了,要這些東西做什么?”
那姑娘一驚,啊呀一聲,伸手指著梁妄問他:“你你你……你是不是西齊的小王爺?梁王爺?”
梁妄沒想到這里居然還有人能認得他,但是他記性再好,也不記得自己見過眼前的姑娘了。
那姑娘見了梁妄特別高興,笑呵呵地說:“你還活著啊?!真是太好了!我追了你三次哎,一次都沒追上去,每每聽說北跡殺人了,皇帝被捉了這些假消息,我都為你捏把汗。”
姑娘見梁妄愣著,萬分熱情地走過來,她身量不高,只到梁妄的下巴處,一張臉消瘦,大眼睛小鼻子,眉毛略濃,看上去很有精神,若算起來,也是個小美人兒。
她說:“你不記得我啦?六年前,就在這南郡,我倒在你府門外的啊,你送我衣服,送我吃的,我與你說過我的名字的,我叫秦鹿!慕山起義軍的秦鹿啊!”
秦鹿這個名字,梁妄實在記不得了,但他知道慕山起義軍,西齊皇帝逃出南郡后,全靠著慕山起義軍在南郡死守了兩年,才換的他們在其他地方的安定生活,但慕山起義軍也只堅持了兩年,他們沒逃,生在南郡,死也死在了南郡。
眼前這個自稱叫秦鹿的姑娘,其實也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山上大約有三千魂,一舉一動都受她的心情來,她見了梁妄高興,卻也碰不到梁妄,拽著梁妄好幾次袖子都失敗,大眼睛里滿是失望,撅著嘴說:“死了有死了的壞處。”
“死了也有死了的好處。”梁妄說完,累極將板車放在了一邊。
秦鹿第一次見陳瑤,便是在這個時候,寒冬的風吹開了尸體上蓋著的草席,陳瑤精致漂亮的臉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看了一眼陳瑤,再看梁妄,問了句:“這是你什么人?”
梁妄也不知如何介紹,只能用兩人以前的關系解釋:“曾經的未婚妻。”
“啊……”秦鹿一瞬露出了難過的表情,以為梁妄說的曾經,是因為對方死了,于是嘆了句:“你好可憐啊,自己雖然活著,未婚妻卻死了。”
梁妄輕輕眨了眨眼,低聲道了句:“也沒什么可憐不可憐,人總有一死的。”
“她叫什么?”秦鹿問。
梁妄看向她,忽而一笑:“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秦鹿說:“我見你高興,想和你多說些話嘛!”
梁妄瞥開視線,目光落在了滿山的魂魄上,再看向秦鹿,心想死了好幾年了還沒走,被這么多英魂護著的姑娘也算難得了。
世上死的人多了,多一兩縷魂魄算不得什么,但像她這般,魂魄完整無殘缺,身后還有三千沒有任何意識,完全忠臣與她的魂魄,也算是可以記入書中的奇談。
“她長尸斑了。”秦鹿指著陳瑤臉上的一處說。
梁妄看見了,只是目光沉了沉:“死人長尸斑是正常的。”
“我死的時候長了尸斑,第二天尸體就開始爛了。”秦鹿說完,往地上一坐,她想碰一碰陳瑤,然而碰不到,于是問梁妄:“王爺是打算把她送到哪兒啊?”
“良川。”梁妄說完,秦鹿便道:“良川遠著呢,前段時間下雪還好說,現在化雪了處處都是潮氣,肯定要不了兩天她就要爛了,到時候尸水落在一路上的土地里,就算到了良川也不完整了。”
梁妄輕聲說了句:“是啊……”
但他能把陳瑤送去良川,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秦鹿忽而說:“哎!我幫你吧!”
梁妄看著她,秦鹿的雙眼很明亮,睫毛纖長,彎著眼睛說:“我是鬼啊!我可以附身的嘛,鬼魂身上有陰氣,被附身的尸體不會腐爛,我附身在她身上,保她的尸體不爛,等到了良川再出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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