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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殿試, 他們滿心緊張的忙著應試, 壓根不敢直視獻慶帝的龍顏,故而今日的瓊林宴,乃是這些讀書人頭一回親見天顏,亦是頭一回見到朝中文武重臣和皇親國戚們, 自然也是激動非常。
觥籌交錯, 酒過三巡, 君臣宴飲微醺, 皆是帶了幾分松散隨意。
獻慶帝召了禮官上前,先是口述了大赦天下的圣旨,接著為新科進士的一甲狀元、榜眼、探花三人賜錦袍、玉帶,最后又召此次負責科舉諸事的主考官上前一一聽賞,各賜黃金百兩,寶物數尊,更有直接提拔品級者。
裴勍自然也身處其列。
這番賞賜君臣盡歡,等諸臣紛紛叩首謝恩,準備告退入席,獻慶帝望向下首的白衣臣子,開口道,“若沒記錯,裴愛卿已在國子監女學任教數月了。裴勍為我大齊人才的遴選之事衣不解帶,夜興夙寐,朕實在是過意不去,如今恰逢新臣入朝,剛好解決了國子監女學上師人選不足的事。依朕只見,裴愛卿便不用日日忙完朝堂之事,還要去女學任教了,裴愛卿意下如何?”
這番話看似無比體諒裴勍的辛苦,實則是最近大部分朝臣都去忙科舉之事,朝中大事無人可差使,朝中能臣無幾人可用,獻慶帝忙的焦頭爛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未開女學之時,還有一個得力的裴勍在身旁。這才起了調裴勍離女學的意思。
此事獻慶帝三日前便私下和裴勍商量過,問過了裴勍的意見,如今在宴會上提及,不過是叫眾人知曉罷了。
裴勍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團花暗紋錦袍,玉冠束發,男人生的寬肩窄腰,身量頗高,身形更是如颯颯束竹,清清朗朗。
裴勍聞言,略抬了眸子,啟唇道,“臣遵旨。”
當日裴勍去國子監女學任教,本就并非自愿,后來,獻慶帝被國事擾的無暇分身,幾次想把裴勍調離女學,都被裴勍婉拒了。
外人以為他是為人師表,恪盡職守,可他騙不了自己。
以往二十多年,每日早起,裴勍心中的所有期待,不過是等著看今天早朝朝堂上那些酒囊飯袋還能提出來什么禍國殃民的下策來。
可自從遇到了薛亭晚之后,一慣生性淡漠的裴勍,第一次有了隱隱期待的事情——只因有薛亭晚在,就連日日去女學教書這等索然無味之事,都變得有聲有色了起來。
直到上回,得知了皇上賜婚蘇易簡和薛亭晚的消息,裴勍才恍然一驚,才發覺自己對薛亭晚的心思竟然不知不覺陷入了如此深的境地,再然后,便是從未有過的慌亂焦急。
裴勍謝了恩,入了酒席,伸手執起桌上的白玉杯,緩緩斟了一杯酒。
如今,只有他調離女學,消除了他和薛亭晚之間的師生名分,日后的行事才能少一些禮法上的顧忌。
席上眾人寒暄不止,又是一陣推杯換盞。因著今日乃是瓊林宴與中秋宴并行,便有臣子提議,不如分別以“登科”和“中秋”為題,玩一局賦詩的比試。
薛亭晚一聽要玩兒這等沒勁的游戲,當即便皺了兩條遠山眉,和身旁的德平對視一眼,兩人一同起身離席,準備去外頭瓊林苑中透透氣。
裴勍正兀自飲酒,余光瞄到一抹茜色的身影離了席,剛放下酒杯準備起身,便被獻慶帝叫住了。
九龍御座上,獻慶帝正面含笑意地看向他,“今日中秋佳節,裴愛卿可有興致賦詩一首?”
以往每逢這等寫詩、射箭、投壺的御前比試,總少不了把裴勍這種天縱奇才的人物拉出來溜溜,裴勍雖然頗感無奈,可也對此習以為常了。
今日乃是良辰佳節,裴勍本不想掃了獻慶帝的雅興,不料還未開口,下首的一名文官便拱手笑道,“正是正是!許久未聞裴大人的佳作了!若是今日裴大人作詩一首,想必明日又是家家爭唱,文人墨客們爭相傳閱呀!”
那文官說罷,看了上首的太子太傅史大人一眼,又笑道,“只不過,若是叫這些新科進士們和裴大人比試寫詩,定是有故意為難新人的嫌疑……臣倒是有一個主意,史大人的嫡女史清婉素有才女之名,不如請史小姐出席,和裴大人共同賦詩一首,也好應了這中秋月滿的才子佳人之意……”
“大人慎言!”
話未說完,便被人冷冷打斷,那文官面帶錯愕,當即便愣住了。
只見裴勍陡然起身,唇角微抿,目含嚴霜,俊臉上神色陰沉,竟是帶了幾分不悅的戾氣。
裴勍久居上位,又是御前能臣,身處廟堂十多年,心中所思所想從來都是滴水不漏,從不掛在臉上。故而,如今這般怒意外露,實在是少見。
只見他眉頭緊皺,冷然開口,語氣冰冷至極,“史小姐尚未出閣,裴某人尚未嫁娶,大人今日當著諸位同僚的面兒說什么‘中秋月滿’、‘才子佳人’,所謂何意?莫不是想毀了裴某人的清譽,壞了史小姐的閨譽?!”
此言一出,那文官當即打了個寒顫。
上首的史太傅聞言,臉色更是猛地一沉。
自家女兒心儀裴勍已久,史大人是知道的。史氏乃是帝師之家,故而史太傅對未來的女婿頗有一番要求,若是裴勍這樣有才華的權臣,一朝成了史家的高門貴婿,史太傅做夢只怕都要笑醒。
做夢做久了,就奢求美夢成真的那天,故而史太傅先前曾在獻慶帝面前提過想和裴勍接親的事情,希望獻慶帝幫忙牽繩引線一番。
不料今日宴席之上,當著王公重臣的面兒,裴勍竟是毫不留情面地劃清了和史清婉的界限。
他們史氏也是高門顯貴!書香世家!難道和自家女兒作詩,還委屈他裴勍了嗎?
史太傅心中怒火陡生,胸口起伏不定,可此時若是多言,難免有倒貼裴勍的嫌疑。故而,史太傅憋著一腔怒意,捏著酒杯的手都攥的通紅。
那廂,史清婉亦是玉容煞白,貝齒死死咬著嘴唇,眼中盈滿了淚水。
以往她每每和裴勍套近乎,裴勍一向是不冷不熱,能說兩個字敷衍的,絕不說一句話打發。
史清婉始終心存妄想,以為他生性如此淡漠,以為他能看到她的才情,以為他對她始終是不一樣的。
直到如今聽到這一席劃清界限的話,史清婉才如遭雷擊,一顆心墜落到了冰窖里。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史清婉一個人在自作多情。
宴席上眾人反映各異,裴勍卻視而不見,置若罔聞,徑直將眸光冷冷掃向上首的獻慶帝,啟唇道,“還請皇上贖罪,今日這詩作,臣怕是做不得了!”
說罷,清雋的男人一甩廣袖,便徑直離席而去了。
席上的新科進士們裴勍如此直接地拒絕獻慶帝,皆是面面相覷,滿心惶惶。一旁的老臣和王公大臣們卻已經見怪不怪了——誰叫,別人破不出來的案子,他裴勍一查就水落石出;別人愁眉不展的難題,他裴勍一接便迎刃而解……如此治世安邦的能臣,不過是和皇帝吵兩句而已,怎么了?
更何況,獻慶帝對裴國公府有莫大恩寵,十幾年來對裴勍更是寵信非常,獻慶帝都不怪罪的人,他們這些臣子若是揪著不放,那簡直是咸吃蘿卜淡操心。
先前,史太傅在獻慶帝面前提過有意和裴勍結親的事,獻慶帝也樂得做一回媒人,可說到底,這成婚的事兒也得兩廂情愿不是?
此時見裴勍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對史清婉沒有任何男女之意,獻慶帝便也打消了為裴勍做媒的念頭。
只見獻慶帝沉著臉,揮了揮廣袖,叫那個出歪點子的文官趕緊坐下了——大好的日子,這是出的什么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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