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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垣打小便熏著龍涎香長大的,自然比他還熟悉。但這位姑父以前并不懂品香的,這會兒說話也刻板的很,看來是特意準(zhǔn)備了一番。
祁垣心里好笑,又有些心酸,忙挪開了視線。
“多謝老爺厚意,”祁垣問,“齊府如今可好?”
姑父忙道:“很好,多虧祁公子相助。如今姐夫已經(jīng)被朝廷旌表為義民,還得了一個承事郎的散官之職,雖然這散官是個虛銜,不能管事也不支俸,但能得朝廷的親賜敕書,立石題名,已是天大的榮耀了……”
他說起這個來倒是笑地很是開心,不住地向祁垣道謝。
祁垣暗笑這個姑父還是跟以前一樣,笨拙的可愛,但心里也很高興,含笑道:“齊老爺能仗義疏財,捐借錢谷,這是他本該得的。”
姑父連連搖頭,卻又嘆氣道:“這可不一樣,我已經(jīng)聽陳伯說了,此事多虧公子周旋。要不然我們齊家的下場恐怕不比穆家好。”
祁垣一愣,“穆家怎么了?”
“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姑父道,“當(dāng)日我上京的時候,聽聞穆家因抗旨不捐,又鬧出了人命,被知府抄家了。只不過那少家主正好外出,官府沒找到,如今正到處搜拿呢。我們船經(jīng)過驛口時也被人搜檢了一番,幸好有徐公子的書信在,那幫惡吏才沒敢勒索拿要。”
徐瑨在祁垣寫回信時,便想到了如果齊府的人帶著銀票上京,恐怕多有不便,于是也修書一封,讓祁垣一塊寄回去。
祁垣只當(dāng)是給齊府說情的,卻不知那里面有兩封信。
一封是阮鴻寫給揚州知府的,另一封則是徐瑨寫給那位伯修公子的,信中寥寥幾句,只講逢舟跟自己自幼結(jié)緣,親密無間,逢舟之事便是他的事情,話里話外一副別人都是外人的樣子。另外便是寫了一份憑證,讓齊府之人上京時隨身帶著,方便通關(guān)。
徐瑨并不知道,那位伯修公子才是“祁垣”本人,所以他所說的什么自幼結(jié)緣,親密無間等語,被人一眼便看穿了。
那位才子本就聰明至極,一下便明了了他的心思,當(dāng)下又驚又嘆,足足消化了兩天,又在回信中也小小調(diào)侃了祁垣一番。
此時姑父說到徐公子的信,才想起身上小外甥托他帶回的信件。
他忙從袖子里拿出來,遞給祁垣。
祁垣還沒從穆家的事情中回過神來,接過信拆開一看,才讀了兩句,越讀越不對,等回過神,明白那人的意思后,臉騰的一下就紅透了。
第68章
姑父就在一旁等著,祁垣不敢繼續(xù)往下讀,忙把信揣起,端著茶假裝冷靜地喝了一口。
“姑姑還好吧?”祁垣心神恍惚,隨口問,“壽哥兒讀書如何?”
姑父剛看他臉色突然漲紅,正暗暗驚訝自家外甥寫什么了,能讓人家小公子如此反應(yīng),這會兒聽到對方問話,忙又站起來,然而一作揖就愣了。
祁垣看他詫異地抬頭,腦子里“嗡”的一下,不由暗惱起來——自己剛剛走神,竟然不經(jīng)意間喊起了姑姑。
“伯修兄在信中說的。”祁垣這下汗都下來了,忙道,“伯修兄說勞煩許大人走這一趟,離家甚遠(yuǎn),心中掛念。”
好在他姑父老實,不疑有他,這才回道,“家中都好都好,只是犬子調(diào)皮,不甚上進(jìn),將家里請的先生氣走了兩撥,如今被他娘攆著去縣學(xué)讀書去了。整日的挨板子……”
姑父是個讀書人,然而兒子壽哥兒卻隨了齊家的一種子弟,就愛調(diào)皮搗蛋,整日里貪玩。祁垣以前在家的時候沒少折騰父親請來的教書先生,姑父本來拿著做反面例子教育兒子,誰想兒子道理沒聽進(jìn)去,損招兒卻學(xué)了個十成十。
祁垣一想自己之每次見到壽哥兒都不教好,不由訕訕地嘿嘿一笑。
姑父顯然顯然也十分頭疼,愁眉苦臉道,“本來這縣學(xué)也是進(jìn)不去的,那先生看他跟他表哥小時一模一樣,竟被嚇怕了,死活不收他。”
祁垣聽地一愣:“表哥?可是……伯修兄?”
“可不,”姑父笑道,“伯修小時候腦子極聰明,就是調(diào)皮了點。他四歲的時候,他爹給他請了這位先生教書,他從小覺多,上課便免不得打盹。那先生看得生氣,要打他板子,他反而理直氣壯地跟先生講自己都學(xué)會了,現(xiàn)在就能出口成詩。先生自然不信,讓他做來看看,他便念‘最喜南飛鴻雁間,師父喜地又歡天,管他徒兒睡和醒,東家賞了打酒錢。’ ……那先生被一四歲小兒戲弄一頓,氣得病了一場,這才來的我們縣。”
祁垣:“……”
他多少有一點印象,原本那先生最愛喝酒,所以他當(dāng)時一頓貶損,第二天先生就氣得不來了。他從小到大闖禍無數(shù),那次還是第一回 被父親揍。
偏偏那時候他還不信父親會揍他,梗著脖子犯犟,結(jié)果被揍的屁股開花,半個月沒下床。后來祖母心疼,干脆給他停了半年的學(xué)。
再后來他就學(xué)乖了,如果把教書先生氣跑了,自己便先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來。所以鬧騰了這么多年,先生氣走一波又一波,多半都是挨訓(xùn)而已。
姑父家的壽哥兒卻沒學(xué)到這一招,他姑姑脾氣也烈,所以那家伙現(xiàn)在每日都要挨揍。
祁垣很是心虛。
姑父笑道:“如今朝廷號召義民捐糧,我們正合計著,不行就給他捐個散官,左右不是個白身便是。”
祁垣以前也這么想,現(xiàn)在卻改了主意:“捐個官做固然也可,但這散官到底不入流,也沒什么職權(quán)。壽哥兒天資聰穎,如今年紀(jì)又小,不如再教導(dǎo)幾年試試。若實在不行,到時不若納粟入監(jiān),等他熬出資歷,我們再在朝中走動一番,或許能有個好的差事。”
姑父原本也這么想的,不過怕在貴人面前說起,讓人誤以為自己來求禮說情的。現(xiàn)在祁垣主動提起,他自然喜出望外,連連作揖。
祁垣又笑著拉他聊了幾句家常。
姑父卻只當(dāng)他是看著齊鳶的面子,盡挑著齊鳶的事情說。
“伯修原也想一起上京的,但揚州的事情處處離不開他。”姑父笑道,“他最近在忙著興建義倉,書院那邊也要靠他主持,小小的人整日忙的腳不沾地的,竟比他爹還要勞累些,心疼的大嫂整日追著去給他送飯。”
本朝曾有過備建災(zāi)倉的舉措,甚至一度關(guān)聯(lián)著官員考績,三年一盤查,并以所屬糧數(shù)足否以為黜陟。若三年六年全無蓄積者,還要送法司問罪。
后來有官員上書,認(rèn)為州府各官為完成預(yù)備倉額數(shù),殫百姓之力,掊克以為功,百姓苦不堪言。朝廷這才停止以糧食足數(shù)否作為考核標(biāo)準(zhǔn)。
然而地方官員也是無利不起早之輩,糧數(shù)不再關(guān)系考績,備災(zāi)倉便漸漸荒廢了。
此次山東大旱,巡撫只能上報卻未能及時自救,便也跟備災(zāi)倉荒廢有關(guān)。這位伯修公子利用自己在揚州的各處關(guān)系,發(fā)動大家籌建義倉,的確是未雨綢繆之舉。
祁垣心中暗暗佩服,又好奇道:“怎么還有書院?”
姑父笑道:“這個說來卻是我們揚州人的福分了。今年學(xué)政大人與伯修結(jié)緣,介紹了幾位名師儒士,都是大舅哥之前重金相求都求不來的。誰知伯修大膽的很,不知怎么竟說動了幾位名師到逢舟書院坐鎮(zhèn)教書。這下可把周圍府城都驚動了,恨不得過來搶人。我們縣也是羨慕的緊。”
祁垣聽得咋舌,一聽書院的名字,不由愣住:“逢舟書院?何時建的?”
姑父道:“書院是早就有的,原來叫沐風(fēng)書院,只是原來的掌教和監(jiān)院跟知府勾連,沒什么好學(xué)生愿意去。這次伯修請了江浙提學(xué)的大宗師做主,這才敢把書院收回來,又改成了名字,取苦海逢舟之意,勉勵士子們好好向?qū)W。如今那書院規(guī)矩極嚴(yán),想要進(jìn)去必須要憑著真才實學(xué),連過幾道考試,比這國子監(jiān)都還難入些。”
那沐風(fēng)書院祁垣也是知道的,父親每年都往里投不少錢,后來又陸續(xù)捐了許多田地,周圍富戶也有捐租的。書院有田地房屋,再將銀子發(fā)交維揚鹽商、典商用來生利息,每年至少能得一兩千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