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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是這樣,越是沒有人去指責她,她太艱難了,這么多年以來孤苦伶仃,一個老人家賺錢又會有多容易呢?她也曾徹夜難眠,惦記著攢錢給孫女做手術。
林春華的聲音驚恐且抖動,本就因為風濕病腿關節難受,這會兒竟然連路都走不成了。
醫生反問:“老太太,您上次問醫生,是在多久之前。”
林春華臉一白。
上次問醫生,是在十年前了。
十年前。
醫生跟林春華講道理,可是林春華這個狀態,什么話都聽不進去。
走廊外,林春華聲音蒼老,三個男生伴在她身旁,“我那兒子跟兒媳婦兩看相厭,本就打算離婚,誰知道那個關節骨懷上了,我想著有了孩子總能好些,誰知道不過是讓勉強將他們維系在一起,甚至到了最后,兩個沒良心的東西竟然齊齊厭惡起這個有著對方血緣的孩子。”
“可是婚姻重重怎么能怨到孩子身上,兒媳婦怨恨這個忽然到來的孩子,耽誤了她兩年的時間,兒子見不得茶茶跟前妻相似的面孔,也不喜歡她。”
林春華邊說邊停頓,不時的抹著眼淚,說一會兒就要歇會兒,遲醒越聽越心酸,心里充滿了苦澀和憐惜,他沒想過林時茶居然有著這樣的過去。
她從未說過這些。
“他們誰都不要茶茶,我的茶茶還那樣小,什么都不懂呢,甚至她都不理解為什么爸爸媽媽離開不帶她,她那天追著車跑了許久,跑的摔在土泥地上,臉都花了,兒子和兒媳也沒回頭看一眼。”
“小時候她經常發病,因為偶爾會渾身抽搐,樣子也很嚇人,會嚇到其他小朋友,他們就不跟我們茶茶一起玩兒,覺得她奇怪不像正常人。”林春華痛心,“有幾個嘴巴毒的孩子罵她怪物。”
“她怎么會是怪物啊,我就跑去解釋,結果人家父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所以我就經常帶著茶茶搬家。”林春華想起那些往事就覺得一嘴苦澀。
其實林春華從不覺得自己的人生苦,她只是心疼林時茶,現在想想,來到這個世界對林時茶來說就是受苦的,除了林春華的愛之外,她受到的偏見和歧視太多太多了。
“我知道我們茶茶可能,不太正常。”林春華第一次正面面對這個問題,從前她從不去想這些,她苦笑一聲,看向遲醒等人,“她懂事之后,也發生過很多這樣的事情。”
“也有不少家長和學生來告狀,最近的一次是在她讀初中的時候,他們罵茶茶,說她總愛搶走別人的東西,甚至初中班主任和校長還來找過我,說我們家茶茶作風不良,引得一群小男生打群架,把人鼻梁都打斷了。”
林春華眼淚不斷,她的手干枯丑陋,抬起來擦眼淚的時候格外顯眼刺目:“不是我們茶茶不好,只是沒有人愛她,爸爸不愛,媽媽不愛,同學們罵她怪物,所有人都用有色眼鏡看她,她只是想讓大家多看看她多喜歡喜歡她。”
“她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努力的在掩飾自己,裝的跟正常女生一樣,自己難受時發病時都會吃藥,躲到一邊等不難受了再出來。”
遲醒怔愣,腦海里全部都是林時茶發病時那個癲狂拒絕的模樣,她為什么是那個樣子的,是不想讓他們看到她的模樣么?
怕他們看到后就不喜歡她了,就討厭她了么?
沈默哭的上氣接不了下氣,睫毛沾濕,后背的短袖全都是汗液,其他兩個人也是如此。他握住林春華的手,也不說話。
安靜昏暗的病房內,邊珩一直守在病床前,他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月亮,一會兒將目光放在林時茶沉睡的臉頰上,什么也不干,只是牽著她的手。
將近十點鐘的時候,林時茶終于醒來了。
“邊珩……?”
帶著弱氣的無力聲音打破了病房的寧靜,邊珩一下子站起來,話接連不斷的說出口:“你終于醒了!你餓嗎?還難不難受了?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也不告訴我們啊,一直不說是不是永遠都瞞著我們?!”
病床上的人兒目光茫然,虛虛的看著邊珩,他臉上又悲傷和哭過的痕跡,眼底留著慶幸,卻又帶著難過。
她有幾分遲鈍,還慢慢伸出手看了一眼手心和手背,又瞧了瞧周圍病房的擺設。
雖然沒說什么,但邊珩知道她的潛臺詞是什么,大概是:我還活著?之類的話。
過了會兒,林時茶才放下手看向邊珩,她自己扯了扯被子,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好似在打趣他:“你怎么哭了啊,還是三歲的小孩子嗎?”
“我怎么哭了你心里沒點數嗎?”邊珩反問,重新坐下來,說著要拿出手機給遲醒等人打電話讓他們去買點吃的。
林時茶安靜了片刻,打斷了他:“邊珩……”她這個問題有幾分猶豫,低垂下眼睫,嘴巴被被子遮住,聲音有幾分沉悶,“我……我當時丑嗎?”
“丑什么丑,你什么時候都很漂亮好嗎。”邊珩哪里聽不出林時茶的意思,頓時急了,“要不我給你拍個照你自己看看,就算是在床上躺著也很可愛。”二話不說把相機打開對著林時茶。
林時茶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沒有說話。
兩人都沒在說話,邊珩擦了一下眼睛重新坐下,過了會兒才沙啞著聲音開口:“你問我怎么哭了,你自己為什么不哭,你都不傷心不難過嗎?”
林時茶想了會兒才回答:“如果我哭了能讓你們更加喜歡我的話,我也會選擇哭的。”
這話說得,似乎連眼淚她都可以自己控制,演戲演出來。
“那不是你真實的眼淚。”邊珩說。
林時茶頓了會兒,才逐漸卸下自己唇邊溫軟的笑容,五官恢復平靜,“因為哭沒有用,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
“你才十七歲,你應該不甘,應該痛苦,這才附和正常人的情緒。”不該想現在這樣,麻木又平靜,好像一早就接受了一切痛苦。
林時茶抬起眼睛看向邊珩:“因為,我不知道能活到七八十歲,每天不受病痛折磨,過健康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滋味,我也想象不到那個滋味。”
“我又要如何不甘,如何痛苦呢?”
邊珩沉默了下來,他只是覺得林時茶這些話天真又自然,更透著一股單薄的涼和苦,她是真的不覺得痛苦和不甘,不是裝出來的,這才是最讓人痛心的一點。
“對不起。”
“為什么對我說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邊珩嘲笑自己,“只是覺得,很抱歉。”為什么不能早一點遇到林時茶。
林時茶問:“遲醒她們也這樣想么?”
“對。”
林時茶似乎是松了口氣,良久后才說話,“我也是值得被喜歡的。”
“對,你是世界最好最可愛的女生。”邊珩忍著哽咽的欲.望,努力用正常的語調去夸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