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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大長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冷冷嘲道:“瞧你這樣子,哪里像武安侯夫人?!”
溫蘅依然不語。
華陽大長公主隨心譏諷了幾句,擺了擺手,榭內歌舞伎及侍女嬤嬤,都退了下去,華陽大長公主懶懶地坐直身體,瞥眼看向溫蘅,“是為你那個哥哥來的?”
溫蘅直接跪下道:“求母親……”
華陽大長公主嗤笑出聲,“你求我,我就一定要幫你嗎?”
溫蘅道:“只要母親救我哥哥,兒媳什么都愿意做……”
華陽大長公主微瞇雙眼,“什么都愿意?”
溫蘅將那句在心底沉浮了無數遍的話,艱難地說出口,“……只要母親救出我哥哥,兒媳愿自請下堂……”
“自請下堂?”華陽大長公主笑道,“你哥哥犯下這等大罪,你以為你這個楚國夫人能獨善其身,我們武安侯府,容不下你這樣家世名聲不干凈的兒媳,我大可光明正大地休了你,明郎也沒奈何,何必替你去救你兄長出來?!!”
溫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說出了這句話,卻沒想到換回華陽大長公主這樣一句,她惶急地抬起頭來,“……母親?。 ?
華陽大長公主放下金杯,起身冷冷俯瞰著她道:“別去想著求皇后,素葭不會給你通傳,別說椒房殿,你連紫宸宮都進不去!!總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當初明郎一時糊涂,向你求親,你就該知道自己半點都配不上他,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主動拒絕,而不是厚顏無恥地唆使他向圣上討要賜婚旨?。∥浒埠罡M是你們這樣的人攀附得起的?!京城水深,又豈是你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人,能夠平安涉足的?!你們如今落到這個下場,都是咎由自取!!”
……若不能從華陽大長公主和皇后這里得到幫助,偌大的京城,還有誰能救得了哥哥?!!
溫蘅將所有自尊都放下,急切膝行上前,緊緊抓著華陽大長公主的手道:“母親,我求您了!!兒媳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我求求您了,母親??!您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您能救出我哥哥!!”
華陽大長公主卻直接甩開了她的手,連看都懶得再看她一眼,背影高傲地抬腳走了。
溫蘅被華陽大長公主的用力一甩,甩撞在漆案處,額頭磕在案角,案上的酒杯也傾倒下來,潑了她滿臉,春纖忙去扶小姐起身,抽了帕子要給小姐擦拭,小姐卻輕輕推開了她,自己扶著案幾慢慢起身,一個簡單的動作,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面上水珠簌簌滾落,也不知是酒水,還是淚水。
接下來的時日,溫蘅不知又求請了華陽大長公主幾次,往天牢去求見了幾次,甚至試著求見皇后,卻都是無功而返,第三天黃昏時分,她又一次來到天牢前,又一次懇求守衛讓她進去看看哥哥,守衛依然堅持不肯,但道,可以幫夫人將溫大人的遺言傳達出來。
一名守衛入內許久,走回來道:“小人告訴溫大人,明日就是他的問斬之期,夫人您現在正在外面,問他可有話要對夫人說,溫大人靜坐良久,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向小人借刀,割下一縷頭發,裹在撕下了的衣布里,讓小人轉交給夫人?!?
溫蘅輕顫著手接過那縷烏發,雙眸發酸,卻沒有一滴眼淚流下——這幾日里,她已將眼淚流干了。
將黑的天色昏沉悶熱,風雨欲來,守衛勸道:“快下雨了,夫人快回去吧。”
溫蘅如行尸走肉,聽了這話后,執著那縷烏發,渾渾噩噩地離了天牢、上了馬車。
一路車輪粼粼,馬車趕在落雨前,停在了青蓮巷溫宅前,溫蘅扶著春纖的手下車,望著匾額上熟悉的字跡道:“春纖,我到家了?!?
春纖看小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擔心不已,她忍著哽咽道:“是,小姐,您到家了……”
“……到家了……”溫蘅低低道,“……我該做飯了,哥哥快從官署回家了……今晚做什么……碧螺蝦仁……哥哥喜歡吃這個……可這道菜我總做不好……我今晚好好做……好好做……”
“小姐!!”春纖想將失魂落魄的小姐喚回現實,可又不忍心說出口,只能扶著小姐進了宅中廚房,幫著小姐清洗蝦仁、燒水沏茶。
一盞碧螺春剛沏好,小姐端起來就要啜飲嘗味,春纖忙拉住小姐的手道:“小姐,小心燙!!”
小姐頓住手,一動不動,凝視著澄碧的茶水,一直等到茶水涼透,也沒有再喝半口,只是靜靜道:“這茶葉不夠好,做不出最好的碧螺蝦仁,你去我房里架子上拿,將那罐最好的碧螺春拿來……”
小姐傷心到如此反常的地步,春纖怎敢離開小姐身邊,可這等情景下,她又不敢違逆小姐之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廚房,見碧筠就在不遠處朝這里望著,忙上前囑托道:“姐姐你先照看著小姐,我去去就回?!?
碧筠應下,走至廚房附近,見夫人握著那杯涼透的碧螺春,望著望著,忽然嗤笑一聲,手一松,茶杯落地碎得四分五裂,夫人就這般踏著碧綠的茶水,慢慢地走出了廚房,仰望著烏云翻攪的天色,一步步地走到了庭中秋千架處,手扶著秋千架繩,慢慢坐下。
大雨將至,天色暗沉如夜,呼嘯的長風吹舉地夫人衣裙若飛,夫人卻像是什么也感覺不到,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凝望著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十數日前的夜里,哥哥所說的“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那些話,一字字地回響在溫蘅耳邊,溫蘅眼望著那塊還未種上枇杷樹的空地,心如刀割。
她知道,哥哥贈她那縷烏發,是在提醒她出嫁時候的事,是要她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孝順父親、兒女繞膝,平安喜樂地度過一生。
向來青州女子出嫁,都是母親為新娘梳發,但她生母早逝,出嫁那日,在琴川家中,她換穿上大紅嫁衣后,是哥哥手執發梳,攏著她的長發,一下下地為她輕梳,邊梳邊道:“一梳梳到頭,一生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福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無辛悲……”
梳發詩的一字一句,寄托了哥哥對她的殷殷祝福,梳完發后,哥哥又親手幫她戴上了新娘花冠,扶她上了遠嫁的馬車,親自送嫁至京城武安侯府,將她的手,親手執送到明郎手中,而后,又為了她,努力科考,留京為官……
哥哥并非重名重利、汲汲于官場之人,如若不是為了她,努力留京為官,是不是也不會有今日之災……
猛烈的閃電,如利劍劃亮暗色,轟隆一聲炸雷聲響,天公撕下了一道口子,澆起滂沱大雨,幾滴雨水才落在溫蘅身上,一把雨傘已及時地撐在她的頭頂,溫蘅抬眼看去,是碧筠。
那夜,她向圣上求請離宮,圣上允了此事,卻堅決不允將碧筠等御賜宮女調離,她對碧筠心生隔閡,既感謝她春風滿月樓那夜,阻止了她和哥哥做下錯事,又因她是圣上的耳目,無法再信任留用她,平日里只讓她留在青蓮巷宅中做事,不要她貼身伺候。
“……夫人,雨太大了,進屋避避吧……”碧筠輕聲勸道。
夫人卻不起身,在這狂風呼嘯的傾盆大雨中孤坐許久,于又一道閃電劃破暗空時,眼望著她,聲平無波道:“我要見陛下?!?
第32章 一生
將入夜時,天公下起瓢潑大雨,持續近半個時辰后,轉成淅瀝小雨下至戌正,轟隆隆幾聲雷響,又轉成傾盆大雨,冰涼的雨水鋪天蓋地澆灌如注,承明殿須彌座螭首“千龍吐水”,如湍流飛瀑,暗茫雨夜中,四五侍從高擎油傘,冒著風雨,將一身著墨色披風的女子,送至承明殿前。
趙東林早候在承明殿外,見女子踩階上來,忙迎上前去,“夫人……”
女子抬手揭開遮蔽面龐的兜帽,露出如月容顏,幾縷為風雨打濕的烏發貼在鬢側,面上亦沾有雨意,雙眸岑寂烏沉,靜靜地望著高大煊赫的承明殿殿門。
趙東林輕道:“陛下聽說夫人要來,正等著您呢,夫人請……”
殿門洞開,如巨獸之口,內里深沉無際,不知盡頭何在,最終通往何方,溫蘅緩緩抬腳,跨過那道門檻,走入殿中,一步步地,向那正望著籠內雀鳥銜水漱羽的高俊背影走去。
她朝那背影跪下,一字字道:“臣婦兄長有冤,請陛下明查?!?
大梁朝的年輕天子轉過身來,慢步上前扶她起身,卻不言語,只一雙眼靜望著她,從袖中抽出一方雪色薄帕,輕擦她面上的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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