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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扯了幾句,終于可往正題上引了,他眸光自她身上悄悄一掠,含笑對沈湛道:“朕方才在你家園子里閑逛時,聽仆人閑聊說你夫人平日會下廚燒菜,宮里的御膳,朕早就吃膩了,不知今日,能不能有幸嘗兩道你家的私房菜?”
皇帝知道她會做菜后,早想嘗嘗她的手藝,之前召明郎入宮蹴鞠、和明郎打賭,說贏了他賜宮宴,輸了他去他家用飯,正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只沒想到那次明郎不慎摔馬昏迷,他也十分后悔召他蹴鞠,斷了此事,直到今日方才重提。
沈湛聽圣上這樣說,怎好拒絕,含笑答應道:“能為陛下奉膳,也是內子的榮幸。”
皇帝這才光明正大地看向一旁沉默的女子,笑意溫和,“那朕就在此,先謝謝夫人了。”
當朝天子,自然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客人,主人當傾其所有,盛情招待,春纖遵侯爺之命,捧了府中珍藏的一套金玉餐具,至廚房準備清洗時,見做好最后兩個菜的小姐,抬眼看了過來,淡淡道:“我來洗吧。”
春纖遵命放下,幫著廚房里其他人,把菜往外端,溫蘅將這套金玉碗碟,放入盛滿清水的銅盆中,默默看了片刻,趁無人注意,悄將一罐鹽,也潑入其中,將這套金玉碗碟,在齁咸的鹽水中,反復浸了又浸,任其風干后,方命侍從端至花廳。
其時天色微黑,花廳中明燈高懸,諸菜都已上齊,滿桌豐盛,香氣四溢,趙東林領著宮侍驗過毒后,沈湛請圣上落座,皇帝人坐下后,見她不在,問道:“怎么,夫人不一起用膳嗎?”說罷,又用開玩笑的語氣,補了一句,“哪有做菜的人,反而吃不上的道理?!今夜這是家宴,明郎,別太拘禮了!”
沈湛熟悉妻子平日習慣,回道:“想是內子炒菜時,衣裳染了油煙,去房內更衣了,應該一會兒就到。”
他說著朝外看去,見妻子正穿過暗茫的天色,向這里走來,身上也果真換了新的干凈裙裳,上前挽著她的手,與她一同在膳桌旁坐下。
滿桌佳肴,加起來有近二十道,自然不是溫蘅一人所做,皇帝迫不及待地想嘗嘗她的手藝,問道:“哪些菜是夫人做的?”
溫蘅道:“荷葉雞與牛肉羹湯。”
牛肉羹湯潤喉開胃,是為膳前湯,沈湛親自為圣上舀盛了一碗,雙手奉上道:“內子煮的牛肉羹湯味道極好,宮里御廚,都不一定比得上。”
皇帝聽了這話,更是期待,持著玉勺捧著金碗,舀了一勺羹湯入口,想象中的香淳鮮美,半點沒有,只是咸……咸……咸……咸得他忙端起手邊酒杯,連飲了兩口美酒,才將這咸味,徹底給沖下去。
大梁朝的天子,雖然年輕,但人生經歷榮辱起伏,尋常之事,已不能動他心懷,可今夜此時這么一碗羹湯,還是讓預期過高的他,內心受到了不小的沖擊,皇帝默默抬眼向她看去,她卻不看他,眉眼靜澹地親自給明郎舀盛了一碗,明郎含笑接過那碗牛肉羹湯,徐徐啜飲,觀他愜意享受的神情,像是羹湯十分美味,人間少有。
皇帝低首瞧了瞧自己手里這碗,想再試試,又心有余悸,想了想,沒有直接端碗就飲,而是伸出一點舌尖,微舔了舔。
只這么輕輕觸舔,齁咸的味道,就在舌尖縈繞不散,皇帝默看將碗中羹湯喝得一滴不剩的明郎,心情十分復雜。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成親使人重口!!
第60章 驚喜
明郎與他一同長大,他大體知道他的用膳口味,怎地成親之后,變得如此重口……
……還是說,其實明郎口味沒變,只是因這羹湯是他妻子親手所做,親手舀盛,所以裝作喝起來十分美味的樣子?那平日夫人在家做菜,無論做成何樣,明郎可都是如此一臉享受地用完?……
皇帝思及此處,捫心自問,他能做到嗎?他能像明郎這樣,可以為她做任何事,即使面對這樣一碗鹽湯,也能甘之如飴地用完嗎?
皇帝想了想,又低頭伸出舌尖,微舔了舔碗中羹湯,面部表情隨之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哦哦,不能……
他抬頭,見明郎用完牛肉羹湯后,含笑對她輕輕道了一句“真好喝”,她也回之以一笑,又幫明郎夾了一筷酥爛的荷葉雞。
有這齁咸的牛肉羹湯在前,皇帝再瞧桌上那道荷葉雞,雖聞著清香撲鼻,看著油亮鮮美,明郎吃起來也甚是美味的樣子,但……但……但……
皇帝手持青玉鑲金箸,以荷葉雞為中心,將周圍沈宅廚子所做的菜,都嘗吃了遍,遲遲不敢持箸去夾那雞肉,直到膳至尾聲,最終還是抵御不了“夫人的誘惑”,將筷子伸向荷葉雞,夾了小小小小的一筷,緩緩緩緩地送入口中,慢慢慢慢地嚼著。
皇帝一手已握緊酒杯,做好被齁死灌酒的準備,但慢慢嚼咽下來,荷葉的清香與雞肉的細嫩,融合得當,味道鮮美,尤其在之前那碗牛肉羹湯的襯托下,真可謂是一等佳肴了。
皇帝心道,看來明郎平日在家的膳食,也沒那么“水深火熱”,夫人不擅素手調羹,但這荷葉雞,滋味還是很不錯的。
皇帝忍不住又夾了幾筷,越吃越覺味道極好,吃得津津有味,沈湛見之前那碗牛肉羹湯,圣上只飲了一點,像是不喜歡的樣子,這會兒倒對這道荷葉雞似挺滿意,笑著道:“如今不是夏令時節,這道荷葉雞所用的荷葉,不是新摘的,而是冰庫貯藏的,若是用新摘的荷葉,味道定然更好。”
皇帝立刻順勢“爬坡”,“那明年荷花盛開時節,朕定要來你府上,嘗嘗這道應時的荷葉雞。”
沈湛道:“陛下愿再來用膳,寒舍蓬蓽生輝,微臣與內子,不勝榮幸。”
如此一頓晚膳用罷時,已近戌正,沈湛與妻子同送圣上至沈宅門外,皇帝在晚膳時侯,就時不時暗觀他二人親密行止,此刻見他二人同站在暈黃風燈下,眉目帶笑,相依挽手,夫妻之間毫無嫌隙的樣子,想之前明郎心神不屬,或許只是他們小夫妻之間小打小鬧的“情趣”而已,倒是他這個外人想多了,白擔心一場……
……啊,他也不算外人,無論是對明郎,還是對她……
……那,內人?世間只有男子三妻四妾,豈聞一女坐擁二夫,其中一夫,還是當今圣上?……
認識到自己“里外不是人”的皇帝,再看他們那般恩愛模樣,心不由灰了一灰,他在蕭瑟寒涼的秋夜冷風中,轉身上了馬車,人坐在溫暖的車廂中,又想起今日與她一個多時辰的親密相處,還用上了她親手所做的菜肴,盡管滋味天差地別,但是平生首次,灰灰的心,又燃起了簇簇小火苗,悠悠地搖曳著。
總是這樣的,同她在一起,與她有關的每一件事,總是這樣酸甜交加,夜色中,皇帝再悄悄看了她一眼,垂手放下車簾,人還未走,心里已然盼著下一次的相會,能長久些,甜一些。
宮車粼粼遠去,沈湛牽著妻子的手,回到海棠春塢,他原本黃昏時分剛醒時,就有話要對妻子說,結果被突然出現的圣上打岔,又因為用膳一事拖到現在,倒不知該怎么說了。
溫蘅不知沈湛心中所想,只看他怔怔的樣子,撫著他臉頰問:“困了嗎?傳人進來伺候盥洗,然后早些歇下吧。”
沈湛搖了搖頭,展臂抱住了妻子。
溫蘅問:“怎么了?”
沈湛抵著妻子柔軟的漆發,輕輕道:“對不起……”
如今的溫蘅,最怕的,就是明郎同她說“對不起”,她怎聽的了這三個字,一想到今日下午,就在這間屋子里,圣上幾是當著明郎的面,抱她吻她,她的心,就像刀絞般難受,伸手緊緊回抱住丈夫,埋首在他懷中輕道:“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不是說過了嗎,再也不要同我說對不起……”
沈湛輕輕“嗯”了一聲,在妻子不明內里的情況下,沉聲許諾,“我再也不這樣了。”
——再也不疑你,永不相疑,永不相負,這是我們成親之夜許下的誓言,我會謹守一世,還有來世,今生兩心不負、白頭到老時,我會再次向你求親,求取我們下一世的姻緣,愿下一世,我能早些遇見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地長大,一生一世長相守,再無半日分離。
溫蘅人伏在丈夫身前,只聞他鏗鏘有力的心跳聲,聽不見他的心聲,她心中所想的,是圣上今日下午問她,明郎可有異常行止……
都道是做賊心虛,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如今這般陷入泥沼之中,進退不得,也許當日,她還是應該堅決和離,而不是在受了他昏迷不醒的煎熬后,在明郎的含淚懇求中,答應再不離開他……
與明郎堅決和離、一刀兩斷、再不往來,和如今這樣欺瞞他,與旁的男子暗有茍且之事,究竟哪一件,對明郎來說,更為殘忍……
溫蘅心亂如麻,理不出頭緒,只心中反復回想著圣上那一問,異常行止……明郎今日這般醉酒,倒真是異常……
她伏在他身前輕問:“你今天中午怎么喝得這么醉?我自嫁給你以來,還從未見你這樣醉過……”
沈湛道:“……我有許久未同陛下一起用膳了,膳中與陛下聊起小時候的事,興致上來,就多喝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