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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蘅止了歌聲,透窗看去,見是晗兒回來了,抱著滿懷的鮮花,邊高聲呼喚,邊向殿門跑來。
“哥哥回來了呢~”
溫蘅說著輕握住伽羅的小手,帶她出門去迎哥哥,剛走出殿門,就見匆匆爬階的晗兒,一個腳滑,就往后跌。
趕扶不及的溫蘅,驚得瞬間幾乎心跳停止時,幸見晗兒身后不遠的沈湛,大步上前,及時接抱住了他。
溫蘅暗松了一口氣,牽著伽羅急步上前,站穩的元晗,也毫不后怕,仍是匆匆地跑到了丹墀上,將滿懷姹紫嫣紅的鮮花,送與溫蘅道:“母妃,這些花都是晗兒為您摘的!”
溫蘅原要輕斥元晗,讓他走路慢些小心些,可見晗兒小臉盛滿笑意,額頭上還布滿細汗,想是為了及時獻花給她,才跑得這么快,一時也說不出斥責他的話了,只是抽出袖帕,邊蹲下幫他擦汗,邊輕輕道:“走路小心一些呀?!?
“沒事的,晗兒知道沈叔叔在后面,不會摔著的!”
溫蘅抬眸看向晗兒身后的沈湛,心神微恍,又聽晗兒問道:“母妃,您喜歡這些花嗎?”
溫蘅垂下目光,輕嗅著花香道:“母妃很喜歡?!?
元晗聞言自是高興,高興之余,又端正了神色,認認真真而又難掩歉疚道:“之前母妃說懷著晗兒的時候,一直很期待晗兒出世,晗兒在母妃腹中時,定也是這樣想的,因為太期待了,所以才會想著早早地出世,早些和母妃相見,不是故意想讓母妃危險難受的,晗兒心里希望母妃永遠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的……”
“我知道”,溫蘅溫柔輕撫著晗兒的鬢發道,“我知道晗兒是因為太想見母妃了,所以才會早些出來,母妃很高興晗兒早些出來和母妃相見,真的很高興?!?
元晗原從父皇口中知道他早產出世的事后,心底就一直潛埋著深深的歉疚,直至此刻聽母妃這樣說,方消解了些許,“晗兒也很高興,晗兒一定是上輩子做了數不清的好事,所以這輩子才有幸成為母妃的孩子”,像平常一樣、如個笑口常開的“樂天派”、笑著說出肺腑之言的元晗,笑著笑著眼睛又不自覺有點濕,怕被母妃看見,索性撲進了母妃的懷里。
溫蘅輕親了親晗兒的臉頰,站起身來,看向沈湛道:“我聽說,是明日動身?”
沈湛道:“是?!?
暮色斜陽,對面相望的咫尺之距,曾隔著數不盡的舊日時光,如今,那些舊日時光,又已被新的舊日掩埋,光陰荏苒,能說出口的,應說出口的,真正的心聲,皆唯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珍重?!?
“珍重。”
第213章 辭行
將走之前,沈湛帶著適安向母親辭行,不出意外,所面對的,只是母親冷冰冰的背影,咫尺之距,卻似有天涯之隔,在這暖意盎然的暮春之末,母親仍似一道萬年不化的寒冰,不肯將對他的嚴冷恨意,融化哪怕半分。
默等許久的沈湛,仍不能等到母親回身,遂在準備離府前,低對適安道:“拜別你祖母吧。”
遵聽父意的沈適安,正欲躬身拜別,就聽背著身的華陽大長公主,冷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我的孫兒,我的孫兒,身上該流著我們元氏的血液!”
沈適安將躬的身子僵住,看華陽大長公主面色嚴冷地轉過身來,眸如冰刃地逼視著他的養父,嗓音譏寒,“你拼著要讓武安侯府絕后,都不肯再娶妻生子,不肯放下那個賤人,我元宣華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沒有骨氣的兒子?!背叛母親,害死姐姐,數典忘祖,一副軟膝蓋,天天朝你最該殺的兩個賤人下跪,也跟著變成了一副賤骨頭!!”
沈適安雖還年幼,但能大抵聽出華陽大長公主口中的“賤人”是在指誰,他邊忐忑地聽著華陽大長公主毫不留情地對父親進行責罵嘲諷,邊悄看身旁父親神色,見父親在如此激烈的辱罵聲中,始終平靜如常,默等華陽大長公主斥罵完后,緩步走上前去,平平靜靜地問道:“母親就這般恨兒子嗎?”
華陽大長公主終日為瘋病折磨,清醒的時候并不多,方才那番激烈的痛罵,頗為消耗她的心力,她一時也無力氣再罵,只是用冰冷的眸光,剜視著她的親生兒子,昭示著她心底的恨火,至今熊熊不休。
“……真就……永無釋恨的一天嗎?”沈湛凝視著母親滿頭的白發,低啞的嗓音,輕如煙塵,“……哪怕……到兒子死的那一天?”
華陽大長公主有片刻的沉默無聲,但很快,冷看親生兒子的眼神,依然如視仇人,聲音亦是惡狠狠地咬牙切齒,“早知你是副叛母異心的軟骨頭,寧不如當初剛生下你時,就直接掐死!!”
不遠處的沈適安,聽得心頭一寒,但看父親沈湛,依然是無甚表情,只是邊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邊淡聲對華陽大長公主道:“兒子此去燕州,大抵五六載方回,府內諸事,兒子都已打點好,衣食等物,絕不會短缺了母親,那些治療瘋病的藥,也請母親不要再隨意摔砸,盡量喝下,不然會如大夫所說,瘋病愈重,漸無清醒時候,也將認不出身邊任何人,母親既深恨兒子、至死不休,那還是保持清醒、不要忘了兒子的好?!?
輕將手中香囊,放在華陽大長公主身邊的沈湛,臨別前深望了母親最后一眼,輕輕道:“兒子去了?!?
短短四個字,卻叫華陽大長公主的身體,不易察覺地輕輕一震,但縱是如此,她仍是僵著身子,不肯回頭看離去的沈湛一眼,直至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她耳邊,僵如石雕、孤坐良久的華陽大長公主,方抬起如有千鈞重的干枯雙手,慢慢拿起了手邊那只香囊。
……香囊上金線勾繡的華貴牡丹,她很熟悉,幾年之前,明郎攜那賤人搬出武安侯府,怒極的她,不認明郎這個兒子,不許他踏進武安侯府的大門,明郎跪在門外,命府內仆從將這香囊轉交與她,她一見這香囊,即憶起了與之有關的舊事,心中雖微有觸動,但隨即就被洶涌的怒火淹沒,命人將這香囊退還給了明郎……
瘋癲的時候,她迷失在混亂的舊事里,而清醒的時候,這些剜她肺腑的舊事,亦一刻不停地往她心中鉆,華陽大長公主望著手中的牡丹香囊,記憶又似被這些勾纏不斷的金線,牽回到了明郎小時候。
小時候的明郎,活潑頑皮,一次因不肯好好認字讀書、只知貪玩,觸怒了他的父親,被罰關入祠堂反省,她怕明郎餓傷身子,在他被關進之前,悄悄給他塞了這只牡丹香囊,香囊里放有香雪糖,被關入祠堂的明郎,靠吃這包糖,度過了饑腸轆轆的夜晚,在第二天被放出后,母子之間獨處時,仰著小臉,笑朝她道:“以后兒子也給母親塞糖!”
又一次被舊事侵襲的華陽大長公主,慢慢扯開香囊系帶,將香囊向掌心倒去,一顆顆雪白無暇的香雪糖,滾落在她的手心,就如當年一般,昔日母子之間的笑語,也一句句地在她心頭響起。
……年幼的明郎,撲入她的懷中,笑嘻嘻地仰著小臉道:“以后兒子也給母親塞糖!”
……她笑點了下他的額頭,“誰人敢把你母親關起來?!要你塞什么糖?!”
……明郎想了想道:“那兒子臥冰求鯉、彩衣娛親……”
……她笑看明郎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也是難為他這不愛念書的小腦袋了,笑著抱住明郎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有這份孝心就夠了。”
……依偎在她懷中的明郎,認真點頭,“兒子長大一定好好孝順母親。”
年幼的男孩,面容雖仍稚嫩,但眸光卻極認真,如是許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諾,那樣地鄭重堅定,一字字,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在以后明郎回回忤逆她時,化作一柄柄利刃,在她心底來回劃割。
……明明她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他承諾了一世純孝,卻為何一次又一次地忤逆她,最終那樣殘忍無情地背叛她??。?
她怨極了,恨極了,這幾年來,回回清醒時見到明郎,都只有滿腹的怨恨之語,而明郎從不辯解,只是平靜地看她,平平靜靜地看著她,一如今日這般,最終平平靜靜地道:“兒子去了。”
……就似,那日淑音離開她之前的最后一句,“女兒去了”……
華陽大長公主心頭一震,手也跟著止不住地顫抖,她似想站起身來追上明郎,可又強忍著僵坐不動,心中的怨恨,與舊日的慈情,來回翻攪,糾纏不休,如兩軍對壘,一時心軟,一時心硬,在心底來回激烈廝殺,刀刀見血。
愛與恨的撕裂掙扎中,滾圓潔白的香雪糖,漸從顫抖的掌心滑落,一顆顆墜于地上,極輕的滾落聲響,卻似一道道驚雷,在華陽大長公主耳邊炸開,伴隨著一聲聲魔咒般的“兒子去了”、“女兒去了”,越來越響,嘈雜地幾似要將她的耳膜爆開。
無法忍受的華陽大長公主尖叫一聲,發泄般地揮臂,將香囊連同囊中剩下的香雪糖,全部拂掃于地,喧囂嘈雜的聲響,隨著這聲發泄的尖叫,終于平息下來,摔落在地的香雪糖,也漸都停止了滾動,室內安靜,靜得就像一池死水,令人窒息。
極度的安靜過去許久,明郎臨走之前的最后一聲“兒子去了”,又在華陽大長公主耳邊,輕輕響起,這一次,她沒有再尖叫發泄,而是微顫著唇,怔怔抬首看向門外,在如石雕般僵望片刻后,猝然站起身來,疾步跑出房門,向著侯府大門發足奔去。
焦急的華陽大長公主,身體內虛,卻又跑得太快,沒跑多遠,便重重地摔倒在園中的石子甬道上,雙掌磨出血跡的她,不顧自己手傷,也未等后面急追的侍女來扶,一勉強站起,便不顧渾身的疼痛,又向大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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