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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瑜瑾背著人肆意抹黑翟延霖的形象,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反正她又沒有說假話,翟延霖確實比她大,兒子也不小了,六歲了呢。
林清遠并不曉得程瑜瑾口中的“鰥夫”是大名鼎鼎的蔡國公,自然更不會曉得,這樁婚事雖然是續(xù)娶,其實一點都不比霍長淵差。
他自然而然的,腦補了一場猥瑣老男人強娶年輕落難女子的戲碼,都把自己氣到了。林清遠氣憤不已,十分替程瑜瑾不值:“大姑娘,你聰穎體貼,知書達理,天下男兒能娶到你該是多大的福分,一個年老無能、只會仗勢欺人的男子,怎么配得上你?你竟然受這等侮辱,真是豈有此理!”
要不是程瑜瑾逼著自己入戲,她險些噗嗤一聲笑出來。林清遠這些話罵的好,翟延霖這個混賬活該被罵,程瑜瑾聽著暢快極了。
程瑜瑾忍住笑,繼續(xù)拿捏著溫婉知禮,但命運多舛的大小姐形象,凄然說:“可是,我能有什么辦法呢?祖母畏他權(quán)勢,不敢拒絕,他越發(fā)咄咄逼人,說過兩天便要讓人上門提親。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我總不能不顧程家。若是我鬧死鬧活,我死了倒輕省,可是我的父母家人該怎么辦?”
林清遠氣憤又心疼,緊緊握著拳頭,問:“大姑娘,此人是何人?朗朗乾坤,哪能由著他橫行霸道,我就不信沒有王法了。”
程瑜瑾搖頭,不肯說出對方姓名:“林大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你不要問了,我不能給你惹麻煩。”
林清遠愕然半晌,最后陡然失去了力氣。他剛才熱血上頭,話說的慷慨激昂,可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林清遠并非不知世事的少年,這幾年官場生涯,早就將他的天真熱血打磨掉。京城中臥虎藏龍,靜水流深,即便是公侯家的公子也不敢貿(mào)然得罪人。程瑜瑾的祖母是侯府老夫人,就這樣都被對方拿捏,他不過一個小小六品官,拿什么給程瑜瑾討回公道呢?
林清遠說不出話,過了一會,茫然問:“難道,竟沒有辦法了么?”
“也不是沒有。”程瑜瑾低著頭,眼睫細細顫動,“對方即便勢大,也不能強搶民女,若是我和人有婚約,他再猖狂也無可奈何。但是,我已退婚,去哪里找未婚夫呢?”
說著,程瑜瑾嘆了口氣,眉目悲戚:“是我妄想了,這個法子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不說也罷。”
林清遠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遲疑道:“其實,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程瑜瑾抬頭,一雙漂亮的眼睛靜靜看著他,天真又疑惑。林清遠和別人辯論這么多年,頭一次覺得自己口舌不伶俐。他耳后不由漫上紅意,突然鼓起勇氣,說道:“程大小姐,你看……”
程瑜瑾在林清遠開口的時候,眼睛便亮了。她做戲這么久,魚兒終于上鉤,程瑜瑾嘴角不由微微彎起,她此刻的神情,和剛才堅強又柔弱的“程大小姐”全然不同。
程瑜瑾意識到自己露餡了,但是她覺得一切已成定局,這樣一些小破綻,林清遠不會注意到。程瑜瑾微笑著,期待著,等林清遠將話說完。
林清遠還真沒注意到程瑜瑾細微的表情變化,他現(xiàn)在緊張又激動,哪有心思注意其他。他本來想說“你看我怎么樣”,然而他才剛剛說完“看”字,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林清遠吃了一驚,即將脫口的“我”字頓時吞回肚子里。程瑜瑾也沒料到這個變化,她立刻站起身,才走了兩步,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黑衣繪金,革帶束腰,眼如寒星。
程元璟不知道來了多久,他眼睛緩慢掃過屋內(nèi),倏地輕輕一笑:“看來,我來的不巧?”
林清遠愣怔片刻,猛地站起身,又驚又喜:“景行,你回來了!”
林清遠被意外的驚喜刺激,哪里還能記得自己剛才要說什么。他也沒有注意到,程瑜瑾比他先站起來,比他先往外走,甚至她此刻的表情,都完全不像是一個溫婉柔弱的大小姐該有的。
林清遠朝程元璟迎去,噼里啪啦拉著程元璟說話。程元璟并沒有看他,而是越過林清遠,看向屋子中央的程瑜瑾。
程瑜瑾足足愣了五六秒,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見眼前的人影沒有消失,更加用力地閉住眼。
然而蒼天顯然聽不到她的心聲,程瑜瑾再一次睜開眼,見那個人還是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她的心都要碎了。
天哪。
程瑜瑾頭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程元璟不是在忙回歸東宮的事嗎,怎么突然回來了?。她不要這樣倒霉吧,她就今天遇到了林清遠,結(jié)果程元璟正好在今天、今時回來。他哪怕再晚那么一盞茶都夠了!
不對,程瑜瑾猛地反應過來,林清遠馬上就要說出最關(guān)鍵的那句話,正好被程元璟打斷。天底下真有這么巧的事?程元璟什么時候來的,來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程瑜瑾不由狐疑看向程元璟,然而她才抬眼,就和程元璟的視線撞了個正著。程元璟也正在看她。
程瑜瑾一腔懷疑、生氣、悲憤復雜情緒頓時如扎了針眼的氣球,咻咻地癟了下去。她默默地垂下腦袋,只露出一個毛絨絨的后腦勺。
她知道,她已經(jīng)完了。
程元璟最恨別人騙他,程瑜瑾當初答應過他,甚至還發(fā)了誓,保證這一年安心守孝,不亂動心思。
誰知道他在今天回來呀?但凡程元璟提前說一聲,程瑜瑾肯定就換場子了,何至于被逮個正著。
程元璟氣得狠了,反而變得平靜。他靜默地掃了程瑜瑾一眼,雖然她乖巧地低頭,顯露出十足的溫順之意,可是程元璟非常確定,她完全沒有悔過之心,甚至已經(jīng)盤算著下次再來。
簡直好極了。
程元璟一言不發(fā),不緊不慢地走到屋子里,程瑜瑾聽到緩慢平穩(wěn)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腿肚子都軟了。程瑜瑾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頭,用出畢生演技,對程元璟笑道:“九叔,你回來了!”
程元璟看著她也笑了下:“前天沒來得及,今日特意趕回來給你封壓歲錢,沒想到大侄女倒讓我好找。”
程瑜瑾眉心一抽一抽地跳,程元璟和她并無血緣,私底下程元璟從來都是直接喚她名字,只有極少數(shù)他生氣的時候,才會威脅性地叫她大侄女。程元璟哪怕冷著臉都好,他這樣不冷不淡平靜如初,反而讓程瑜瑾更加害怕。
完了,這次太子殿下動真怒了。
程瑜瑾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灰溜溜跟著程元璟坐下,她坐好后一抬眼,好家伙,程元璟坐到了她剛才的位置上。
茶爐還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程元璟垂眸瞥了眼氤氳的霧氣,道:“你們倒好興致,坐在這里烹茶。”
程瑜瑾眉心一跳,趕緊讓杜若將已經(jīng)燒好的水撤下去。程瑜瑾坐在程元璟身邊,只占小小一團,她抬頭乖巧地對程元璟笑,說:“九叔,這茶煮了很久,茶葉已經(jīng)老了。九叔文武兼?zhèn)洌L姿絕世,我從心里欽佩九叔,怎么能讓九叔用次等的東西?杜若,換新水來。”
杜若也嚇得不輕,趕快搬著東西出去,換了新鮮的水。程瑜瑾重新試火,燒水,澆茶,態(tài)度之認真,手法之專業(yè),比剛才上了好幾個檔次。
兩次差距顯而易見,能看得出來,這才是程瑜瑾的真實水平。一個是認認真真盡善盡美,一個是輕松了事差不多行了。
林清遠此刻才知道,原來剛才程瑜瑾壓根就沒有認真。他看了一會,酸澀道:“果然內(nèi)外有別,有景行在,程大小姐才肯拿出最好的東西。”
程瑜瑾悄悄瞥了程元璟一眼,眼睛都不眨地拍馬屁:“這是當然,我最敬仰九叔了,他的東西當然都要和別人不一樣。”
林清遠聽著嘖聲,幸好知道他們是親叔侄,不然他雞皮疙瘩都要被酸出來了。
程元璟聽到內(nèi)外有別,心情稍微好了點,程瑜瑾緊接著一口承認,又讓他心情舒坦了一些。然而靠這些小伎倆就想蒙混過關(guān),卻還差得遠。
程瑜瑾一直在關(guān)注程元璟的表情,她說完后見程元璟不搭腔,就知道自己沒戲。她憂愁地嘆了口氣,手腕嫻熟地封茶,分杯,然后將第一杯茶奉給程元璟。
程瑜瑾抬頭,眨眨眼喚道:“九叔。”
她的聲音刻意放柔了,短短兩個字里仿佛轉(zhuǎn)了九九八十一個彎,程元璟本來決意晾著她,可是接觸到她的眼神,到底不忍心在外人面前拂她面子。
程元璟伸手接過茶盞,程瑜瑾著實松了口氣。這之后,她才倒出第二杯茶,遞給林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