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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騙子,”他道,“阿娘打人向來疼,我給你上藥。”
衣衫一褪,果然被宣夫人打過的地方已經青紫起來,她吸著氣,“阿娘怎么能下手這么重,我不是她疼愛的女兒了。”
裴寓衡為她推藥酒,她就嗷嗷叫喚起來,分明沒有用力,她就是吵著疼,等藥上完一遍,她已經癱在炕上不能動了。
就在她思緒不知道飄到了何處去的時候,裴寓衡突然出聲,“是因為父親的案子?”
“恩,啊?”
晶簾宛轉為他垂,他將眨著控訴眼的人,親昵地攏在懷中,又收緊了臂彎。
待裴寓衡病愈時,洛陽出了一件大事,鄭氏一族獻上一半家產捐獻國庫,主動提出支持世家繳稅一事,身先士卒,繳納了巨額稅款,等于變相給女帝奉上了四分之三的財產。
而后鄭氏斷臂割腕,將身有問題的族人交了出來,該判刑判刑,該入獄入獄,伴隨著旁支的脫離,世家之首的鄭氏,一下子淪為了最末。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元氣大傷的鄭氏借此得到了女帝的輕饒,避免了同王氏全族隕落的命運,還將族中臭蟲一一碾壓殆盡。
同時,一手促成此事的鄭八郎鄭梓睿,聯合其他族人,逼退了掌控鄭氏的族長,罷免了他父親的家主之位,成為了鄭家史上最年輕的族長和家主,帶給了年輕子弟新的希望。
鄭家的事情,宣玥寧不關心,她只有在聽到鄭八郎時,才會稍微分一縷心神放在其上,這樣的鄭八郎才是她心目中的阿兄啊。
洛陽城外,極目遠去,流水輕車,猶龍驕馬,往來商隊絡繹不絕。
在一片繁榮景象下,有一隊麻木著拖著身子的人,擠擠攘攘被從城內推了出來。
不是裴家被流放的親眷又是誰,他們將被士兵壓著前往流放之地,償還自己身上罪孽。
地上咬著尾巴玩的彩布還沖著他們“汪汪”兩聲叫,榮獲裴璟昭摸頭獎勵。
城墻角下,博州那些經歷過屠村的村民們,在洛陽城等待著二郎傷好后,便要和他們啟程趕往咸滿州。
二郎他們這三名逃兵,女帝并為追究責任,反而重新將他們歸入了咸滿州的軍隊,他們一到咸滿州就能得到安撫軍屬的資格。
他們孜然一身,首先想到的是博州村民,幾經災難,他們儼然是一個大家庭了。
二郎抱拳,“裴少卿、棲霞亭主,多謝你們。”
裴寓衡交給他兩封信,而后說道:“不必言謝,這都是我應做的,若說謝,也應是我謝你,謝你們還記得我父親,能夠全然信賴我。”
“不,是該我們說謝,我們本來都要放棄了,要不是裴少卿,我們可能連今年都過不去。”
宣玥寧適時打斷了兩人的你謝我,我謝你,囑咐二郎道:“咸滿州的皓月坊我已經遞了消息,你帶著他們直接過去就能在皓月坊領活計。”
裴寓衡接著道:“給你的信,一封是給咸滿州州長的,他會對你們進行安頓,一封是給咸滿州的童將軍的,你們三人會直接入了他的麾下。”
“大恩不言謝,裴少卿、棲霞亭主,未來有用的到二郎的地方,二郎義不容辭。”
一旁的王虎道:“這話我早幾年前就說過,你可別整那些有的沒的,到了咸滿州,好好生活,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經事!”
身邊人哈哈大笑起來,就連裴寓衡和宣玥寧都忍俊不禁。
一旁的商隊里,有著碧綠眸子的庫狄蔚文坐在牛車上也笑著朗聲催促,“時辰不早了,七娘、裴少卿,我們該啟程了。”
博州村民人生路不熟的,正好庫狄蔚文在洛陽成功落腳,時不時要回咸滿州的貿易區補貨,裴寓衡便拜托他們將其帶回咸滿州。
一行互相道過別,煙塵四起。
宣夫人嘆道:“我們也該啟程了,去將你們父親接回家過年!”
宣玥寧挽著宣夫人的,“嗯,我們去把父親接回家,”然后朝在人群中玩的孩子們道,“驥兒不要再看書了,幫昭兒把彩布抱上馬車,我們要去長安了。”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喊道:“知道了,嫂嫂。”
裴父的尸骨還葬在長安,要不是還顧忌著裴寓衡的身子,早在給裴父洗刷冤屈的當天,宣夫人就要奔向長安將他接回洛陽。
他們得一家人一起去將他接回來,少誰都不行。
兩個孩子對長安的記憶已經模糊,宣夫人同他們說,在這條朱雀街上,你們的父親還帶你們出來玩過,他們都沒有什么印象,她只好又問裴寓衡,你可還有記憶。
裴寓衡點點頭,說起那些年發生的趣事,聽得兩個孩子眼睛冒光。
一路懷念著,宣夫人帶著他們先是拜訪了曾經伸出過援手,不是幫裴父下葬,就是幫她辦和離,又或是悄悄給出盤纏的好友們。
而后都沒有在長安住上一日,他們就帶上裴父的棺槨又重新上了路。
長安對他們而言,有溫馨的記憶,但更多的是裴父被抓進大牢的恐慌,被抄家的慘痛,對裴父含冤而死的憤怒。
當年惶然四顧,周遭只有冷風襲身。
如今雪花撲簌而下,卻并不覺得寒冷。
他們回了洛陽后,為裴父選了一處風景優美之處重新下葬,宣夫人和裴寓衡一致認為,一生剛正不阿,常年奔波在外,無愧于天地的裴父,孤苦伶仃一個人在長安長眠三年,也是會想家的。
因此他的墳墓,是綜合考量之下,離裴府最近的一處。
在他的墳墓旁邊,宣夫人給自己也留了一個位置,生不能同樂,惟愿死能同穴,在長安遷墳時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的她,倒著裴父生前最愛的桂花釀,哭成了個淚人。
她自己一個人陪他喝了半壺桂花釀,嘲笑他道:“一個頂天立地的郎君,也不知為什么就喜歡喝桂花釀,這回可好,被你兒子兒媳看見了,可要笑話你了。”
說著,她拿汗巾一遍又一遍地擦著他的墓碑。
“我就想著等你回家了,再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有兒媳婦了,是玥寧,開不開心,當年你抱著香香軟軟的玥寧不撒手,一個勁嫌棄寓衡是個小子,這回寓衡娶了玥寧可如意了?”
“玥寧最是乖巧的,你都不知道,這孩子拼著一口氣,將我也拉了回來,不然你就只能在底下看見我了,她呀,還傻,和自己的親生父母鬧的不愉快,徹底脫離了那個家,斷了關系也好,我瞧著也好,我怎么都比他們要疼玥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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