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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你咋樣了?”
唐瑛眼簾映入張青緊張關切的臉,還有床頭腚藍色的粗布帳子,遲疑了一刻才明白過來,她回到了小院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努力振奮精神,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沒事兒,睡兩日就好了,大哥別擔心?!?
傅琛板著臉出去一趟,約莫一刻鐘帶著個湯婆子回來了,也不知道是熊豫從哪里弄來的,他默不作聲掀起被子塞進了唐瑛懷里。
唐瑛從所剩不多的清醒意識里分出一縷思考了一下傅琛出現在自己房間的原因,恍然大悟:“是大人送我回來的?”
傅琛把她伸出被子不安份的胳膊塞進被子里:“閉上眼睛休息,大夫很快就來了。”
唐瑛也的確是燒糊涂了,嘴里顛三倒四說:“多謝大人送我回來,還要勞駕您跑一趟……也不對,你本來就要回家,只是順道……”也只有腦子不清楚的時候才會說大實話:“我睡會兒就好,大夫就不用請了,好貴的……”
“她這么摳的?”傅琛注視著又昏昏睡去的小丫頭,不思可議的問。
張青搓手,漲紅了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不是窮了一路嘛,可能是窮怕了,手里只有一點散碎銀子?!?
“陛下賞了紋銀百兩,府里的月例銀子,帳房里支了二十兩,你們都花光了?”傅琛帳算的細:“吃住又不用你們花費,也沒見她添衣服。”禁騎司公服也是免費的:“你們銀子花哪去了?”
“小姐她手里的銀子都散的差不多了。”張青在傅大人“這倆敗家玩意兒”的譴責眼神里不由實話實說:“外面認識一幫乞丐,她花起銀子都沒數,又是冬天,時常接濟他們一些……”銀子這種東西從來不禁花。
包子帶著監視的任務追著桓延波流放的腳步去乞討,還拿了十兩應急的銀子。
傅?。骸啊毕瓤赐瓴≡僬f。
劉重的動作很快,他去太醫院抓了一位擅長調理婦人的太醫過來,那太醫還當自己犯了什么事兒,或者診了不該診的人,得罪了禁騎司的人,待到被帶進傅宅,跟著熊豫踏進仆人的小院子,見到床上昏睡著的病人,一顆心總算落回了肚里——只要不是被抓進禁騎司的牢房里審問拷打,就是萬幸。
他把脈開方,又戰戰兢兢與傅琛探討了幾句病人的病情,聽傅大人提起:“煩請太醫先在府上住幾日,等她身清醒了再開幾幅調養的藥方。”忙不迭點頭應了,很快就被熊豫帶走,準備看病熬藥一條龍服務,能跟傅大人結點香火情,也是一樁好事。
張青去送太醫,回來發現傅大人沒在房里守著,居然站在院里,抬頭打量這窄小院子的逼仄天空,似乎是隨口問:“他們兄妹感情很好嗎?回來的路上她迷迷糊糊問我,‘哥哥你回來了?’說的不是你吧?”
“當然很好。”張青如被雷擊中,面現痛苦之色:“他們兄妹感情特別好,公子極疼小姐!”
傅?。骸疤偏k最后是怎么沒的?”
張青:“……大人說誰?”他飛快回想之前有沒有說漏嘴,這才遲疑著接話:“唐少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迸缘氖虑樘歧寂c他說過,但唯獨與傅大人的相處卻守口如瓶。
傅琛眸中寒光閃過:“你主子怎么沒的,你竟是不知道?哄誰呢?”
“我我主子?”張青極力否認:“大人搞錯了吧?”
傅?。骸澳慵倚〗愣汲姓J了!二皇子府上那位是假的唐小姐,真正的唐小姐卻在我府上,你是唐家忠仆,一路護送小姐進京,沒道理不知道!”
張青愕然:“小姐都告訴大人了?”兩人身負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他就坍塌了一般蹲了下來,雙手捂臉,即使過去了好幾個月,當初發生過的事情依舊歷歷在目,如同昨日才發生的一般,瞬間就擊潰了他:“少將軍為了掩護送信的人出城,以身為餌闖入敵營……連個尸首都沒找回來……”
傅琛心臟緊縮,只覺得這窄小的院子里連空氣也是稀薄的,讓人幾欲生出窒息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十七號的加更……寫的慢了點,說晚安不合適了,那就早安吧。
第六十四章
一碗湯藥灌下去, 傅琛坐在床邊,注視著沉睡的她, 腦子里全是張青說過的話。
他問:“你們怎么逃出來的?假的唐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張青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戰場:“……城破的時候, 小姐護著府里的人殺出城去,但她心系大帥, 又只身折返,遇上了俞小將軍,兩個人一起沖過去,最終也沒見到大帥。薛岳劈暈了小姐,將她交給我,讓我帶出城去, 他們……”他張張口, 有些茫然:“他們都再也沒有活著回來?!?
“我帶著小姐出城的時候, 撞上了一股北夷人, 又是惡戰一場,小姐受了重傷,我們撐著一口氣逃出去, 若非巧遇山間獵戶, 都無處容身。小姐高燒多日, 差點……差點就……”
“少將軍離開的時候, 再三叮囑我一定要照顧好小姐, 我就算是拼了自己這條命不要,也要完成少將軍的臨終囑托。等到入了秋,小姐的身子骨才有了起色, 我陪著小姐下山,但府里的仆人都……守門的老蒼頭說唐小姐已經跟著二皇子進京了,讓人攆我們走。”
“小姐說不能讓別人頂著她的名字敗壞唐家的名聲,我們祭拜過大帥跟少將軍,就找了個商隊入京了……”
青年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久久不愿起身,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傅琛卻能從他垮下去的肩膀感受到當時的絕望。
他一顆堅硬的心好像被泡在不知名的液體里,又酸又疼,零散四碎,都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種情緒,這陌生的的情緒讓傅大人幾乎要無所適從,鬼使神差的,他一只手伸進被子里去,摸到她滾燙的小手,緊緊的握在手中,仿佛想要在夢里也借給她力量。
她的手骨細軟伶仃,瘦的驚人,好像薄薄一層皮膚覆蓋在指頭上,然而虎口處,手心都有長期握兵器磨出來的繭子,卻又透著說不出的倔強,一摸就知道不是雙養尊處優的手。
傅琛當年發憤讀書的時候,還不似如今心志堅硬如鐵,能達到色即是空的境界,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曾經暢想過紅袖添香的樂事,設想過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的喜悅,他想象之中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必然是門當戶對,溫婉賢淑的閨秀,讀過很多書,閑來詩詞解意,溫酒煮茶共杯盞,做一對神仙眷侶。
然而后來命運拐了個大彎,推著他走到了另外一條荊棘叢生的道路上去了,他握慣了羊毫的筆不得不去握刀箭,調弄過書畫顏料的手不得不去熟悉人身上的每一根骨骼,以確保在刑訊的時候能快速讓骨頭發出斷裂的脆響,以便得到滿意的答案。
最痛苦的是,他要放棄照耀他前行的先賢至圣的教導,放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轉而去揣摩人心,去觸碰許多人心中的暗礁,還要讓自己變成一把會聽話的刀,刀鋒所向,聞者瑟瑟,莫敢匹敵。
一把聽話的刀,早就應該舍棄私欲,絕少牽絆,唯命是從,才能沿著窄處爬上去。
遇上她,完全是意外。
他才知道,原來少年時代那旖旎的綺夢早就被他拋之腦后,零落成泥。
遇上她,他才知道,不必溫酒煮茶、詩詞解意,他就已經心旌搖蕩,牽魂奪魄,不能自已。
唐瑛睡的極不安穩,她夢見自己赤著腳在烈火中行走,前路茫茫,灼熱的氣浪逼出了熱汗,她嗓子干的好似要裂開了,心肝脾臟全都成了焦涸的土地,急需一場暴雨甘霖解救。
額頭有冰涼的東西貼上來,她縱然意識模糊,也還是戀戀不舍的恨不得緊緊貼上去,那冰涼要挪開,她閉著眼睛哼哼著不耐煩的使勁按住了。
這下老實了吧?
傅琛低頭,眼睜睜看著兩只小細爪子牢牢按著他試體溫的大手,手心里漸有了濕意。
她終于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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