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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公社干部掏了掛號費,順利將人抬到了急診室。
上次接診大寶的小醫生還在,正全神貫注地看桌上攤開的醫學書。見了余秋帶人上門,他趕緊起身:“小余大夫,這是?”
“重度中暑,熱射病,割稻子時暈倒在田里,當時體溫應該在41c往上,冷水擦浴、冰枕跟涼水灌胃等物理降溫以及冷鹽水快速靜脈滴注后,半小時體溫降低至38c。剛才下床前,最新一次體溫測量結果是37.8c。”
余秋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說了通診療經過,然后直奔主題:“請給她安排個涼快的病房,要有電風扇。急查血常規、肝腎功能及凝血功能,警惕dic,盡快大量補液,上甘露醇防治腦水腫,趕緊插尿管,注意觀察尿量。”
小醫生終于反應過來,咧開安排病房:“有有有,大腦炎的孩子都出院了,病房空著。”
病房就在診療室旁邊,因為窗外長著棵大樹,遮出了一方陰涼,窗戶跟門都開了的時候,形成的穿堂風比電風扇都涼快。
公社干事趕緊將人抬到了病床上。
值班護士推著治療車進門,給新入院的病人夾體溫計、量血壓、數脈搏、看呼吸情況。
她也不指望跟自己搭檔的小醫生了,干脆直接問余秋:“現在就這些水,小余大夫你自己看能掛哪些吧。”
那小醫生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忽視了,丁點兒生氣的意思也無,反而主動跑去開電風扇,還朝窗戶外頭喊了一聲,招呼后勤的師傅幫忙打桶井水進來。
小秋大夫說的沒錯,井水對著電風扇吹,降溫效果的確好。
公社的兩位干事沒走人,站在病房門口看余秋下醫囑。
兩人下意識地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驚訝。
這小赤腳醫生還真有點兒樣子。
明明就是個娃娃,這會兒往病房里頭一站,對著醫生護士噼里啪啦地下醫囑,一條條的講得清清楚楚,真有些巡回醫療組里頭大醫院下來的教授的派頭。
護士很快抽了血,然后轉頭叫公社干事出去回避,她要給荷香插尿管。
淡黃色的尿液順著透明塑料管子流出來的時,在場所有的醫務人員都重重地嘆了口氣。這起碼是個好征兆。
一大瓶鹽水跟葡萄糖水以及甘露醇分別掛下去之后,余秋拿到了凝血功能的化驗報告,謝天謝地,目前基本正常。
“別放松,要持續監測電解質跟凝血功能。熱射病患者有的時候會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才出現凝血功能障礙。每小時尿量都要統計。在尿量充足的情況下,24小時的補液量維持在6-10升。保持呼吸道通暢,必要的時候做氣管插管。”
余秋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熱射病的救治流程圖。
沒辦法,她穿過來之前,醫院組織《中國熱射病診斷與治療專家共識》培訓,每個科室都得派人,而且必須起碼得是主治醫生以上的職稱。作為產科年紀最小的主治,她不去誰去?
生活不易,她一產科大夫也被逼得多才多藝。
事實證明,領導到底是領導,絕對高瞻遠矚,居然在遙遠的2019年就能看到她現在被迫趕鴨子上架的窘狀。
入院三個小時,連著先前加在一起足足補充了三千毫升液體之后,荷香終于神智恢復了清醒,能認出自己婆婆,也能回答余秋的問題了。
她中午吃飯的時候就覺得頭暈,喝了涼茶之后感覺好了點兒,沒想到再下田里頭割稻卻吃不住了。
“那先住院繼續觀察吧。”余秋給她做完心肺聽診,安慰地沖她笑笑,“你好好休息。”
熱射病的治愈出院標準是生命體征穩定、神志清楚、臟器功能正常。其實荷香目前的狀況要出院也沒問題。只是余秋不忍心。
農民不把中暑當成病,只要緩過來,他們就還會頂著大太陽下地干活。不是他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只是沉重的生活壓力逼得他們不得不忍受這一切。
護士也跟著點頭:“沒錯,情況這么重,是該住下來好好觀察觀察。”
荷香有些遲疑,她覺得自己現在除了身上沒什么力氣之外,并沒什么不舒服,好像不需要住院。
“聽我們的,放心吧,就是觀察,不給你再用藥了。你現在走跟明天再走,衛生院收的錢都一樣。”急診大夫也開了口。
他是農家出來的孩子,再清楚不過雙搶的時候有多辛苦。
荷香的婆婆也勸兒媳婦:“應該的,生病了就得聽大夫的話。你好好躺著,不慌。”
荷香這才踏實下來,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休息。
余秋跟醫生護士打了聲招呼,準備告辭。
門外傳來急促的喊聲:“醫生,救命啊,趕緊救命。我媳婦昏過去了。”
走廊上響起回應聲:“哎呀,這是中暑了吧,看看這樣子。”
余秋跟寶珍對視一眼,趕緊往外跑。不會吧,又來一個中暑。都送進衛生院了,情況肯定不會比荷香好到哪兒去。
這種天氣下田干活,果然夠嗆。
兩人沖到掛號處邊上的大廳中,就看到幾個人抬著床板。這幾個人穿戴整齊,看著不像是赤腳下田的農民。
等瞧清楚上頭躺著的人情況時,赤腳大夫跟接生員都倒吸了口涼氣。
媽呀,這三伏天大太陽,人倒在地上都要燙塌一層皮,這人身上居然裹著厚厚的大棉被,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額頭跟油亮的頭發。
這么個捂法,人不中暑才怪。
余秋大步走上前,一把掀開厚棉被,熱浪撲面而來,也不知道究竟蓄積了多少暑氣。
再看清楚年輕的女病人身上穿的厚棉襖時,余大夫簡直要昏倒。
三伏天過成三九天,真是滿清十大酷刑都得拱手說一聲佩服。
不用測體溫,單手伸上去,余秋就感到了滾燙的熱度。
她立刻伸手解病人棉襖的扣子,再不給病人通風散熱降溫的話,這人今天就能交代了性命。
原本正在掛號的短發中年婦女立刻沖過來,兩只手跟鐵砂掌似的,一把將余秋推得老遠:“你干什么?我媳婦坐月子呢,不能吹風,要捂著。”
余秋一陣頭痛,又來了。
典型的中國式謀殺,2019年都沒有斷絕的陋習,以坐月子的名義,三伏天空調開暖風,穿棉衣蓋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