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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誰稀罕。”陳璜揚著鼻孔下了樓去,杜泉忍著沒將桌上的茶壺扔出去,聽到外頭有吵鬧聲,便趴到窗戶上往外看。
嘖嘖,徐家那些人果然來得夠快,眼下已經吵成了一團。誰不知道徐慶家底厚,又沒兒沒女,死得猝不及防,萬貫家財堆在那里還不得將人們都眼饞死。
杜泉現在五感敏銳,凝神看過去,粗略估算了一番,覺得那堆人起碼二百有余,這還不算擠在外頭沒進來的幫手們,眾人分派站著,看位置應該有五六撥人。
他們吵得很兇,推搡間也有打起來的,那叫一個熱鬧,杜泉咬著果子瞧大戲,見三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互相揪著頭發打滾更是笑起來。
“砰……”爭執間,路旁停著的幾輛推車翻了,“噗通噗通”掉下好幾具尸身,將那些人嚇得尖叫四散。
最中間三五個老頭子大約是族長之類的,拄著龍頭杖痛罵,好不容易將打架的扯開。杜泉笑著笑著就笑不出聲了,她目光穿過人群看向大廳中央的徐慶尸身,白布包裹的尸身被陳璜他們單獨擺在門板上,兩條長凳撐著木板恰好立在前廳中央。
然而,他的族人們從進門開始就爭吵廝打,大半天也沒人張羅著先給他買個棺材,就那么明晃晃地晾著。若他靈魂還在,看到這場景不知作何感想。
杜泉縮著肩,下巴擱在窗沿兒上,她看到銀九和樓月生正在站在人遠處的回廊處,被幾個徐家人攔著,銀九面色冷淡根本不理會,他抬眸向這邊看過來,穿透森森寒氣,直直看進她的眼睛里,就一瞬對視他似乎已經捕捉到她方才的哀傷,側頭看向大廳處的徐慶尸身。
隨后他便對其中一個面相較為年輕的男子簡短地說了兩句什么。那人連忙躬身行禮,帶著自己的同伴匆匆離去。
那人走后,銀九又向她看過來,嘴角微微上揚,很輕地笑了一下。
杜泉也揮著手大大笑了一下,隨后就見他和樓月生,還有兩個年老的人往后院走去。
也就一刻鐘左右,徐慶總算被安頓在棺材里,而徐府也張羅起了靈堂,隨后便是一陣似真似假的哭喊。
“哎……”她嘆了一口氣,換了個方向靠在窗臺上,抬眸盯著屋頂。
徐慶也算個狠人,為一門興衰造下這么多血債,他這一生,機關算盡攏了萬貫家財,如今不也是堆放在那里被別人搶奪呢?杜泉回頭看了看自己藏在床下的那只大皮箱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挪過去將銀九給的紅漆匣子搬出來收好,隨后窩在被子里休息,外頭的吵鬧聲逐漸遠去,她陷入睡夢之中。
這一睡,睡到了華燈初上,已經有喪樂班子在敲敲打打,嗩吶的聲音尤其尖銳,在風里時聚時散,述說著無盡哀傷。
她爬起來揉揉眼,見銀九還沒回來,便穿戴好出了門,隔壁院子就是馮老七和盜墓人的住處,經歷那驚心動魄的一夜,他們可真不敢離得銀九太遠。
杜泉迎面碰見阿寶和杜峰,就停下來問:“傷……好些了么?”
杜峰身上的尸毒都拔干凈了,整個人除了臉色蒼白些,看起來還挺精神,見杜泉瞪著大眼睛瞧他,一下子就紅了臉,低著頭迅速回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多謝姑娘救命,日后用得著我們兄弟,還請一定要開口。我們黑蛇會的人一定會記得銀家恩情。”
黑蛇會?
這名兒,聽著倒是唬人……
杜泉還沒被人這么謝過,反倒比他還驚慌,連忙也俯身行禮,擺手說:“在山上,我還……打了你,扯……扯平了。”
杜峰笑起來,露出一只虎牙,倒顯得面容沒那么大煞氣,他揉了揉鼻子說:“該打,該打,我們一向沒什么規矩,總同人斗狠,挨打也是常事,你一個小丫頭力氣也不大,不疼的。”
杜泉也笑起來,一旁阿寶笑著看他們寒暄,隨后將手上木盒遞給杜泉說:“這里頭是金陵城最好處的點心,姑娘快嘗嘗,徐家現在忙著操辦徐慶葬禮,也顧不上招待人,墊墊肚子吧。”
“好,謝謝。”她接過拎在手里,就見回廊盡頭那里人來人往,舉著燈火匆匆疾行,“叮鈴鈴”一串鈴鐺聲傳來,還有燒紙灰的煙味,她跳到欄桿上往外看,就見一伙道士進了后院。
“……來作法?”
“嗯,是族里從道觀里請來的,中午還請了僧人來超度了一回,可是族里人心不齊,另有人覺得單單超度不夠,還得用些雷霆手段,將這里徹徹底底清理一番。死那么多人,怨氣不散,若有不愿被超度的,就都打散了。”阿寶聳聳肩,似乎很嫌棄那些人的做法。
杜泉點點頭,“也倒是,畢竟這大宅子不好好整頓一番的話,日后就真的沒人敢來住了。”她要去找銀九,就和他們分頭走了。
她提著燈籠穿過回廊,到前廳給徐慶上了一炷香,大廳里點了上百只白燭,把里頭照得白慘慘,周圍也沒人守夜,大概都忙著找銀庫的鑰匙去了。
“下輩子,做……個好人吧,平平凡凡也沒……那么不好。你這一輩子倒……是光鮮,可你……真的開心么?”她自顧自地說著。
“你怎么知道他不開心。”
杜泉回身,就看到銀九獨自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他也給徐慶上了香,卻沒那么多感慨,牽著她手出了大廳。
“今日鬼市大開,想去看看嗎?”夜晚風涼,銀九停下來為她攏了攏衣服,低聲詢問。
杜泉也聽過人們說鬼市,只覺得那是騙小孩子的故事,沒想到,真有鬼市一說。
她有些好奇,雙手插在袖管里,問:“鬼市在……哪兒?”
“只要陰氣夠重,就能打開通道,鬼市并沒有特定的地方。”
“噢,那里好玩……兒么?”她小踏步倒來倒去,防著腳凍僵,她以為鬼市就和集市一樣,小攤販賣各種東西,“鬼來鬼往”逛街花錢。
銀九垂眼看她,應是覺得她有幾分傻氣,于是勾了一下唇角,說:“好玩兒,去嗎?”
“那就……去吧。”杜泉揉了揉鼻子,總覺得他這話有幾分敷衍的意思,而且,這黑咕隆咚的時候往鬼市里鉆,不會有危險嗎……
可銀九既然開了口,她就一定會答應,于是很快就被銀九領出了徐宅,樓月生已經在車上等著,他們一上去便出發了。
樓月生路上難得安靜,一直很認真地開車,杜泉看著窗外,覺得這條路似曾相識,待看到秦淮河時,才記起陸吾之前就把她帶到這里。上一次是白日,沒看到燈火闌珊的盛景,現在看著,真叫人大開眼界。樓月生開得慢下來,杜泉探著頭往河里瞧,槳聲燈影,六朝金粉,絲竹輕歌,仿佛回到了過去。
兩岸燈火似乎故意要與夜色爭輝,約好了時辰,齊齊撒在河面上,秦淮河從夜色中脫穎而出,像一條璀璨的長龍蜿蜒遠去。
“古韻凌波十里歡,風搖畫舫雨含煙;夜游驚艷思八艷,情灑秦淮不夜天。”[注]
她覺得耳邊有人低低地念著什么,情不自禁地跟著吟唱,越唱越覺得心里有些惆悵,她看著兩岸那些雕梁畫棟的閣樓,在燭影重重中,似乎看到許多穿著寬袍大袖的人,他們笑著從車旁經過,扭頭望著車里的她,還向她揮手呢。
真是熱情好客的地方,難怪如此繁盛富饒……她盯著那些人,嘴角不由得揚起,心里也雀躍起來。
“杜泉。”她忽然打了個激靈,回過神就見銀九正皺眉看著她,一手攬著她的腰。
“你睡著了。”銀九抽回手,讓她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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