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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我懊惱郁悶的時候,銀公館里的那些人倒是開心極了,他們都想看看和我爹長一樣的小娃兒。瞧那興奮勁兒,他兩出來以后誰還會稀罕我呢,這里還有我落腳的地方么……
但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歡樂中,急吼吼地布置屋子,比過年還熱鬧。就連陳璜和芒星也湊熱鬧,陳璜還高高興興地去換了一口新棺材,據說里頭鍍了金,寬敞到能躺三個大人。
陸吾上次來也有了笑顏,還準備了兩把小刀作為禮物,我都這么大了,也沒見他給過我一根毛。
這些人當真是不喜歡我,也就蓮姨和荷姨還記得給我做新衣裳,知道我又長了個頭,小腿都快露出來了。
娘親懷孕后幾乎就變成了一只大肉蟲子,不是睡著就是躺著,肚子快速地漲大,隆得像小山那么高,我每日過來都要摸一摸,生怕里頭的孩子將娘親肚皮給撐破了。
“長樂,不……喜歡弟弟?”娘溫柔地問。
“他們害你難受。”我本是想說是的,可是看到她的眼睛忽然又說不出口,我怕傷她的心。
“娘不難受,來……你摸摸,和弟弟打招呼。他……們可喜歡你了,你一來就……動個不停。”
我將信將疑地摸了摸,那肚子卻一動都沒動,“你再摸摸,弟弟們定是在……在睡覺。”
娘親很慌張地解釋著,我笑了笑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蓮姨一直在這邊照看我,見我垂頭喪氣還安慰了好半天,又做了千層餅給我解饞。只是,那日我真的很是傷心,我怕那兩個孩子是真的不喜歡我,若是那樣該怎么辦呢?
第二日清早我便和蓮姨去了樓叔叔的診所,小樓又干凈又寬敞,可來這里的病人不多,據說之前在這治療的一個女孩子死掉了,于是就有一些同行對那事胡亂編排,說這里不干凈鬧鬼。好在樓叔叔心大也不在意,自己掏腰包支撐著診所運作。不過他最近好像和警方那邊似乎談妥了什么生意,時常有裹了黑布的尸身送來。這里的醫生護士都愛說閑話,還告訴我樓叔叔在給警局做法醫,常去案發現場,還給死人開膛破肚。
我覺得很神奇,樓叔叔那么愛干凈,還做那營生?
于是我便等在他辦公室里,夜晚又有車來,樓叔叔和那位韋家的大少爺一邊說著話一邊進了地下室,我跟了上去竟差點被那姓韋的一槍爆頭,真是的,區區人類居然如此警覺。
樓叔叔將我拎出來,笑著點了一支煙,說:“你和泉丫頭倒是像,膽子大,好奇心也大,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非得偷偷摸摸跟來。”
我撇了撇嘴,越過他們走到停尸的臺子邊,湊近看了一眼,便迅速退開,剛站定那具女尸便坐了起來,眼角流下血淚,嘴巴大張吐出一團黑氣,黑血順著下巴淌在前胸,污了那朵雪白的花。
那兩人毫無異常,抱臂看著臺子,而我卻被女尸口中傳出的尖叫刺得腦仁兒疼,甚至跟著她聲音進入一片昏暗的境域,那里充斥著血腥臭氣,蒙著厚厚的黑氣,有不成型的人影扭曲著撕扯著。
“啊……”
“長樂,快醒來!別看了!”
我被人用力晃著肩,背心傳來一陣清涼之氣,有新鮮的空氣進入口鼻,我終于咳嗽著清醒過來,側臉看向鏡子的時候,我竟發現自己眼睛赤紅,就像是……像入了魔一樣。
而那位韋大少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將那女尸捆住壓制著躺了下去。我有些嚇到了,驚慌地抓著樓叔叔的手臂,他拍了拍我的頭頂說:“別怕,是那女鬼因怨氣不散,嗅到你的氣息,便想借助你的元氣去平息自己的冤屈。”
“我剛剛聽到……那女尸在尖叫……”
“那是鬼嘯,尋常人是聽不到的,你體質特殊,天生就有靈力,所以邪祟對你十分敏銳。你年紀尚幼,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能力,所以被拉入那女鬼的記憶之中。”
我撓了撓頭,確實最近爬樹抓鳥的事兒做多了,怠慢了學業,加之因為討厭白臉陸吾,對那些冥都鬼蜮的破東西十分抵觸,每每芒星想為她講解幾句,她便不耐煩的躲避,一陣風似的溜出去玩耍。
這下好了,差點著了道。
韋清玄這人常年一副官家派頭,腰背挺得比鐵板還直,窄腰收在腰帶里,順著褲腿往下和雙腿形成一條筆直的線。父親也冷,可他冷得清淡超脫,陸吾也冷,冷得倨傲自大,這韋清玄照樣冷,卻冷得讓人沉重,眉心一道褶皺,似要刻到骨頭里去。
他在那女尸身上翻看了一會兒,又退開將位置讓給樓叔叔,隨后便走到我身旁淡淡地問了句:“你剛才看到了什么。”
這人嗓音倒是出奇的清潤,因為語氣不似審問那般嚴肅,所以聽著倒也順耳。
我摸著頭上的小辮子仰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堅定,像是在認真聽我說話,于是便告訴他說:“我瞧見了一個老屋子,墻壁被鐵板包著,里頭腥臭潮濕,那里應該死過很多人,屋內困著很多殘破的魂魄。”
韋清玄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個本子不知在翻看什么,偶爾看向窗外,時不時往樓叔叔和女尸那邊掃一眼,待他脫下手套便走過去說:“此案一出,因詭異血腥,外界便將茅頭指向銀公館。”
樓叔叔冷笑。
韋清玄又問:“同上一個死法一致?”
樓叔叔面色少有的沉重,聞言點點頭,點了根煙說:“這個雖然能捕捉到魂魄,但卻不是她的,是被人強制塞到體內,長樂看到的應是慘死之人拼死護住的記憶。你看這具尸身,內外尋不到一絲傷處,一點血跡,可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香氣,是一種黑市上兜售的液劑,混入清水可將血跡清洗的一干二凈。這女子生前被侵犯過,兇犯也是用此法清除了痕跡。而且她瞳仁被用法術摧毀,說明生前見過兇犯,魂魄被剝離,腦子也被清除,兇手的很辣、警慎真是非同一般。”
我嚇得瞪大了眼,跑到那女子腦袋旁,果然看到一個空空如也的腦殼,里頭有一層黑灰,像是被火燒過似的。
韋清玄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兇手是人,并非邪祟,學了奪魂滅魄的邪術,又故意偽裝現場。先前幾個手段尚且粗糙,毀尸滅跡并無章法,可他手法逐漸嫻熟,膽子也越發大了,這次殺人后竟將尸身保存的如此完整。”
樓叔叔彈了彈煙灰,說:“依我推測,兇手精通醫理,人脈廣泛,有不錯的社會地位,年輕有為相貌氣質出眾,手頭也十分寬裕,所以,很容易取信于人。”
韋清玄迅速在一頁紙上劃了劃,遞到樓叔叔眼前,樓叔叔咬著煙頭挑了挑眉,兩人視線相對,似乎已達成共識。
最后,韋清玄便離開了,我站在樓叔叔身側看著他面容悲憫地為那人念咒超度,忽然就信了娘親的話,她說:“樓叔叔是雪山神。”
那日我跟著樓叔叔回家后就將自己關在屋里整整枯坐了十來日,立夏那日,我背著包裹去了警局,韋清玄正好從外頭辦差回來,身上濺了血跡,有幾分狼狽。見我過來,他似乎皺了下眉,隨后就脫了帽子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走到我跟前,俯身問:“你來做什么?”
“我也要當警探。”
韋清玄打量了我一眼,說:“你還太小。”隨后又說:“何況,我這里很危險,你回去吧,別讓阿……你母親擔心。”
“我長大了就可以么?”
韋清玄笑了笑說:“你先說服你父親,若他不同意,我又將你收了,這特務處得被他拆了,我們警局可得罪不起銀九爺。”
我聽到這話心里便有些別扭,父親最是通情達理,哪是他說得這么霸道。
“我父親定會同意。”我堅信父親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韋清玄抬手摸了摸我的腦袋,似乎有幾分惆悵,沉聲道:“我送你回去吧,城里并不太平,不要再獨自出來了。”
“哦……”我跟著他上了軍用車,被安置在座椅上,往銀公館方向駛去。
路上我問他那個兇手抓到了沒,他說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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