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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初曾以許多理由解釋過自己的行為。可自從那日和朱瑙聊過,他再反復自省,才發覺他的宅心仁厚背后,實則也藏著一絲膽怯。他手下的人越來越多,他的勢力范圍越來越廣,他就不得不為更多的人負責。這讓他有些害怕。
陸求雨怔了片刻,竟然喜上心頭,笑逐顏開。虞長明果然和張老大是不一樣的!被張老大收降的人,都是奴隸,是言聽計從的傀儡。虞長明卻更像一個長者,像一個老大,他關心他們的口腹,還想給他們謀生計!
“老大!!”他脫口而出,聲音太大,再次惹得眾人側目。
陸求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覺得自己該說點什么,于是臊紅臉道,“謝、謝謝寨主。”
虞長明看著年輕人的笑容,腦海中不由浮現起那日茶館中那張運籌帷幄的笑容。他原以為今日之事會是慘烈的、愁苦的,卻沒想到竟會是平和的,甚至是喜悅的。
“寨主?”
陸求雨不解。怎么突然就走神了?
虞長明回過神,忽而一笑,甩甩頭,加快腳步走到隊伍前面去了。
第16章 新的田莊
很快,朱瑙就招募到了足夠的佃戶。
他定的田租十分低廉,附近一帶的地主們曾擔心過自己的佃戶會因此退租去投奔朱瑙,不過這樣的事并沒有發生。
就算田租再低,隆城山畢竟惡名在外,凡有安定日子過的農戶大都不愿去冒險。一來自己已經安家落戶,搬遷總是件麻煩事;二來比起兇惡的山賊,更多人還是寧可忍受貪婪的地主。因此朱瑙招募到的,大都是因為受災失去生計的災民。
外面的農戶輕易不敢來,而王家莊原本的田客也跑了不少。他們曾切身體會過山賊的恐怖,比起低廉的田租但危機四伏的生活,他們寧可多交點租,只求換個平安。
但也有人留著沒走的,便是那日朱瑙第一次來時,帶領朱瑙參觀田莊的石三。
早上,石三從井里打了兩桶水上來,挑起水往回走。剛走到家門口,一對年輕男女走了出來。女人背著包袱,懷里抱著一個正在沉睡的嬰兒。男子挑著一個擔子,擔子里裝滿東西。他們要出遠門了。
石三放下水桶,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笑不出來。
年輕男子道:“哥,我們走了。會替你照顧好孩子的,你和嫂子多保重。”
石三不知道能說什么,只能點點頭。
這對年輕男女是他的弟弟石四和弟妹王氏。原本石家也是王家莊里的大戶,今年石家的親眷陸陸續續全搬走了。石三其實也想走,但他走不了。他妻子周氏剛剛生產,產后得了重病,雙腿浮腫,下不了地。人也虛弱得很,一吹風就起燒。這樣的情況下,石三實在沒辦法帶著妻子長途跋涉。
石四打小和哥哥關系就好。其他人早就走了,他這做弟弟還堅持留下來,幫忙照顧哥哥一家。然而當朱瑙派人來問他們是否續租的時候,小夫妻倆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
前陣子山賊闖進田莊劫掠的時候,莊里的男子們為了保衛田莊跟山賊打起來,當時石四眼睜睜看著他的一個鄉親被山賊用刀割斷了喉嚨,血噴了幾尺遠,濺了他滿臉。打那以后,他嚇得天天做噩夢,實在沒法在這鬼地方常住了。
王氏抱著的嬰孩突然醒了,睜開眼睛看見石三,立刻興奮地吱吱哇哇叫起來,短小的胳膊揮舞著,要讓石三抱。王氏忙想把孩子遞給石三,石三卻拒絕了。
他不敢看那孩子,低著頭道:“你們趕緊走吧。好幾里路呢,不快點出發,天黑前就趕不到了。”
嬰兒沒有碰到石三,難過地哇哇大哭起來。王氏忙輕拍嬰兒的背部,柔聲輕哄:“不哭,不哭,你爹心里難過,不是不想抱你。”
這孩子名叫小扁擔,是石三的兒子。石三沒辦法又看護重病的妻子又照顧孩子,所以就把孩子交給石四夫妻,讓他們帶走。
孩子啼哭不住,石三只把臉轉得更遠。
石四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勸道:“哥,你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那你嫂子咋辦?”
石四不吭聲。若是石三真的跟他們走,不管是否把重病的妻子帶在身邊,都等于放棄了妻子。周氏那身體,怕沒等搬到新住處,路上就一命嗚呼了。
不是石四狠心,他跟嫂子的感情向來不錯,只是他跟哥哥的感情更好。再則如今這年月,人命比草賤,一個人又能兼顧多少呢?
而一起走的提議,石三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最后他仍選擇留下。他從小生在王家莊,妻子是他自幼熟識的青梅竹馬,他實在沒法棄之不顧。再則他對家園亦有深厚感情,但凡還有半點希望,他都不想離開。
石三道:“行了,不用替我操心。如今田莊易主,我看那位朱莊主是個大善人,非但減了我們的田租,頭年還愿意不收利錢地借糧給我們。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山窮水盡,很需要借那筆錢糧。我要是去了別處,還未必有這里過得好呢。”他本來就不富庶,今年又屢遭山賊打劫,又要養新生的孩子,又要照料重病的妻子,確實已經山窮水盡了。
石四只當兄長在自欺欺人,激動道:“什么叫去了別處,還未必有這里過得好?我們去任何地方,都不會比這里過得更差了!那個朱莊主為什么把田租定的那么低?因為他也知道這里的山賊多可怕,不把租定的那么低,就沒人敢來了!”
石四一通吼,嬰兒啼哭得更厲害了。石三雙目泛紅,推了弟弟一把:“不用勸了,你們趕緊走吧,別在這里浪費時間。”
王氏一邊哄孩子,一邊拉扯丈夫的袖子。她看得出來,石三心意已決,他是不會跟他們夫妻一起走的。
無奈何,年輕夫妻長嘆口氣,抱著孩子離開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王家莊冷清了幾日后,新的佃戶們就一一遷進來了。
這日,石三正在屋里給妻子喂湯藥,忽聽外面響起敲鑼聲。他傾耳細聽,發現是田莊的管事在那兒喊,讓需要借貸錢糧的人現在去登記領取。石三一聽,立馬放下手中的藥碗奔了出去。
田莊的榕樹下已經排起了隊伍。石三跑到隊伍末尾,后面又接二連三有人來,很快,田埂里排起一條長龍。
朱瑙也知道佃戶都是窮苦人家,急需錢糧,因此借貸的手續十分簡便,人們來登記姓名,當場就能把錢糧領回去。隊伍走得很快,沒多久就排到石三了。
“名字?家里幾口人?”
“石三,兩口人。”
“要借錢還是借糧食?一口人能借七貫糧。”
石三點頭哈腰地請求道:“大哥,我能不能多借點兒?”
管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很不高興。七貫糧足夠熬過寒冬和苦春。等糧食吃完的時候,明年豐收時節就到了。還想多借,為免太過貪心。
“多借的我愿意還利息。”石三忙道,“我妻子病得很重,光有糧食不夠,我得想辦法給她請大夫看病,還得買藥。我家里已經沒有錢了。”
“病了?”管事往邊上一指,“莊主說了,家里有病員的去那里匯報。”說完在簿子上記了一筆,仍是只發十四貫糧給石三。
石三無奈,只能領了糧食,又照管事說的,找專人匯報家中情況。那人沒說什么,只記下他名字,就讓他回家去等著。
午時,忙了一上午的石三正趴在床邊休憩,忽然被外面乒鈴乓啷的聲音吵醒了。他披上衣服出門一看,只見隔壁的房梁上,一個少年和一個青年正在修補屋頂。那兩人長相頗有幾分相似,看來應是一對兄弟。石三想起前幾天剛剛搬走的石四,心里頓時不是滋味。
修補屋頂的那對兄弟正是王伯正和王仲奇。王伯正率先看到石三,剛才領錢糧的時候石三就排在他前方不遠處,他聽到了石三的名字。他忙朝石三揮揮手:“石大哥,你有空嗎?這房子的屋頂和門都破了,能幫我們一起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