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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原本冷森森的,圍著這個小小的爐子也生出了些稀薄暖意。
水火不容情,宮里原本是不允許私下里生火的,如今雖然規矩一年比一年糟爛,他的老鄉替他想法子弄來了這些東西,但到底不大見得光,于存進了門就把院門、房門都緊緊地關上了。
這時大門口忽然就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第26章 夜合花(2)
于存心中微微一悚。
他高聲問著“誰啊”,一面就掀開蓋子, 拎著鐵壺就要一壺水澆下去, 門口那人卻靜了靜, 放低了聲音,笑道:“老于,是我。”
是他在宮中偶然遇見的老鄉, 陳滿的聲音。
于存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陳滿原本是跟著七皇子在外頭的, 進了宮沒有多少時日, 卻幫了他許多的忙, 他心中懷著感激, 三步并作兩步地開了門,迎了他進來, 又重新閂上了門。
他這樣謹慎,倒讓陳滿露出些欣賞之色, 道:“你最近可好, 他們還排擠你?”
于存笑道:“托您的福, 少受了許多罪。”
他是貧賤子,走了潑天的大運進了龍禁衛, 被那些出身大家的同僚有意無意地排擠, 也是理中常有之事。
他們甚至也不是故意地排擠他, 也沒有刻意為難過他。不過是大家沒有什么話說,就只單純地無視他罷了。
這些話,于存并沒有主動同陳滿說起過。
只是他這半年就在九宸宮中輪差,同在一處, 這位大太監多多少少地見過而已。
他沒有多說這件事,只是摸了摸那鐵壺,爐火還沒有全熱,水也還是冷的,只比方才多少有了些溫度,他就有些歉意,道:“我這里冷茶冷水的。”
房中不過兩把椅子,也沒有什么賓主的規矩,他同陳滿各自坐了,就關切地問道:“我那日沒有當值,怎么后頭就聽說您去了昭儀娘娘那里,可有什么事我能幫得上的?”
陳滿面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這話問出來原本就有些失禮的,陳滿原本是皇帝從潛邸中帶進來的舊人,又曾備受寵信,在宮中很是風光了些時候,便總不免樹敵,這幾日里這樣的話有意無意地也聽了若許回。
雖則于存這個人一向赤誠知恩,陳滿不至于覺得他也是有意挖苦,只是心里到底有些堵得慌,就含含混混地道:“原是陛下和昭儀娘娘生了些齟齬,神仙打架,這河里的魚可不就跟著遭了殃。”
于存原本不知道七皇子和秦大姑娘之間有舊,聽了這話,不知怎么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問貴主的私/密事是使不得的,他就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爐中火燒了這些時候,鐵壺里的水原本就不滿,漸漸地有了些熱氣。于存時時留意著,就俯過身去提了起壺,把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翻過來涮了涮,才重新倒了水送到陳滿的跟前。
陳滿見他不追問,也稍稍松了口氣,很給他的面子,端著茶碗沾了沾唇。
但他今日來找于存,原本也是為一樁與此相干的事,卻不能就這樣把話題轉開了,便道:“老于,你卻不曉得,陛下和昭儀娘娘,那可是打小的情分,不比旁人的。如今主子之間生了矛盾,我們做奴婢的,要懂得體察主子的心意才是。”
于存就笑道:“您說的是。”
“昭儀娘娘想同陛下服個軟,咱們陛下卻是個心里軟面上硬的性子,說不得中間要周旋周旋。”陳滿問道:“你明日仍輪白日的值罷?”
于存不知道話題怎么落到了他身上,就點了點頭。
陳滿看著于存,大抵因為這個人是知根知底的,曉得他并不十分懂得這些曲曲繞繞的事,只好挑明了說:“如今恰好有一點子小事,需要你從當中稍稍地行個方便。”
他見于存面上有些猶疑,索性就壓低了聲音,笑吟吟地把最初就預備好的那項籌碼說了出來:“解開了陛下和昭儀娘娘之間的心結,娘娘必能替你做主,把你家中那點子瑣事處置了。”
于存原本還有些閃爍不定,這時“騰”地一聲站起了身,啞著嗓子道:“這話當真?”
陳滿倒被他嚇了一跳,見他反應這樣大,不由得瞇了瞇眼,摸著下巴笑了笑,道:“主子親口許諾的話,這還有假?”
他看著于存,將聲音壓得不能更低,慢慢地道:“也不要你做什么抄家掉腦袋的大事。”
于存面目肅然地看著他。
雖然知道對方能被選進龍禁衛,必然是因為形貌出眾的緣故,但他這樣凝重地望過來的時候,陳滿也是第一次發現,這個年輕的同鄉在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悄悄地褪去了昔日剛剛從鄉間走出來的畏縮之氣。
他不由得瞇了瞇眼睛。
但此刻有任務在肩上,他也來不及更深思量,于存倘若能穩重些,幫著他把差使做的漂漂亮亮的,于他也是件好事。
他們是一條藤上的螞蚱!
想到這里,他面上的神色更和煦了,就從兩層的夾袖中探進指頭去,掏了一只縫的密密的布囊,向于存遞了過去。
于存下意識地攤開手,那布囊就被壓進了他的掌心里。
那布囊只有成/人一節手指的粗細、長短,捏著硬硬的,雖然被致密的蠟布緊緊裹住縫上了,依然有奇異的香味極隱約地逸散出來。
陳滿就看著他微微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指點機宜起來。
※
半夜里起了風,屋檐底下的鐵馬叮叮咚咚地撲著窗欞,值夜的阿訥爬起來把窗屜合得嚴嚴實實的,又重新攏了一回炭,躡手躡腳地走到碧紗櫥的床邊上去探看容晚初的情形。
少女睡姿一向循規蹈矩,兩只手折在身前握著被沿,錦緞面子掩映著蔥管似的指尖。她神態寧謐地閉著眼,修長的眉峰弧度和緩,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全然沒有被驚擾到。
侍女輕輕地吁了口氣,什么也沒有動作,重新退了回去。
容晚初這一夜難得地睡了個好覺。
以至于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只是依稀地記得昨夜做了個美夢,卻連那夢的一鱗半爪也記不清晰了,坐在妝臺前,對著水精妝鏡里頭容色鮮妍的一張臉,目光還有些微的茫然。
她起得有些遲了,外頭的天色還是灰灰的,云層壓到了城樓的屋脊上,她心里覺得時候還早,看鐘上卻已經近辰初了。
阿訥抱著兩束梅枝進了門,拿立在墻角的粉瓷花觚裝了,一面笑著道:“昨夜好大的風,聽說御花園里的樹都刮倒了一棵。梅園里花吹了滿地,好容易才在背風的墻角底下折了這兩枝沒有盡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