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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薨逝突然，崇安陵也修建得倉促，夾石道上還有散落的石塊來不及清理。崇安陵以神道石獸鎮(zhèn)守東西南北四方。陵前高筑祭壇，墓碑刻著卷云紋。太子的梓宮停放在祭壇后的地宮里。

九名僧人在祭壇兩旁誦經(jīng)，林間鴉雀四下驚起。空中飄落的霜雪，落在百官的肩頭，不一會兒，祭壇下竟似矗立了數(shù)百個雪人一樣。

何婧英長長的睫毛上也落了雪。何婧英低著頭，看著陽光落在雪地上的影子。卯時已過，還是沒有霍成君的半點消息。

蕭芙林碰了碰何婧英，何婧英才回過神來。

祭臺上太子舍人王融已經(jīng)念到了：“光徒靡而欲沈，山荒涼而歲晚。城闕緬而何期，平原忽而超遠……”

今日大殮，王宮大臣，皇室親眷全都到了崇安陵。

“情有望而弗追，顧如疑於而將返，嗚呼哀哉！”王融念畢，兩行淚適時地落下，流經(jīng)脖頸，被陽光一照，竟是悲痛欲絕的神情。

百官無不被王融的情緒感染。高聲齊呼：“嗚呼哀哉！”

何婧英趕緊收回思緒，同眾人一齊行大禮。

蕭芙林低聲道：“你今日一直走神，想什么呢？前幾日餓傻了？”

何婧英趕緊搖搖頭。

蕭芙林又低聲說道：“你在牢里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何婧英眉間一蹙，看向蕭芙林。蕭芙林接著說道：“你被關(guān)進刑部大牢的事情，我母妃知曉后第一時間就去求了父皇。原本你也是有品級的，又只是疑罪，我母妃便想去為你討一個囚禁王府的旨意，也比關(guān)在大牢好。可是原本父皇都同意了，命朱壽去刑部問了幾句，便再也不提此事了。母妃要提，父皇也將話引開，很是奇怪。”

如此說來，皇上定然是知道她曾被關(guān)在蕭子響對面了。也許連她與蕭子響說過話都是知道的。

何婧英心中微涼，蕭子響的死并沒能讓皇上對她放松警惕。毋庸置疑這份疑心會轉(zhuǎn)嫁到蕭昭業(yè)身上，也不知道太子的死，會不會讓皇上對蕭昭業(yè)多一些憐惜。

何婧英始終沒法確定，現(xiàn)在是不是應(yīng)該讓蕭昭業(yè)回來，但似乎她并沒有更多的選擇。

何婧英望向前方立于人前的蕭練的脊背。那挺拔的背影，已是有了七分蕭昭業(yè)的姿態(tài)。短短半年時間，他從一個成日調(diào)笑嬉鬧，沒有半點正經(jīng)的痞子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親王。他身上還有蕭昭業(yè)沒有的少年氣與熱血。

何婧英親眼見證了蕭練的成長，現(xiàn)在卻又因為楊珉之的出現(xiàn)，要將他送走。這整件事情如此荒唐，唯一委屈的卻是原本與這個世界都不相干的蕭練。他來，或去，沒有人問過他的意愿。

楊珉之說，他在下重生咒的時候，出了差錯。這個重生咒，原本是用在何婧英與楊珉之自己身上的。但是沒想到，楊珉之竟然在那場大火里活了下來，而蕭昭業(yè)卻陰差陽錯的死在了那場大火里。楊珉之無法重生，這個咒語便將蕭練從那個遙遠的時空牽引了過來。

蕭練是楊珉之的轉(zhuǎn)世。僅僅是因為這個簡單的原因，他便被卷入這樣一個陰謀詭譎，暗流涌動的世界。

楊珉之也因為這樣的一個錯誤被懲罰。他被投入寂默道，存于三界一片無魂之地，在六道輪回之外，在一片無晝無夜的荒漠中不停地走。唯有日蝕之時，可以往來于人間。即便如此，楊珉之也不能稱之為“活”，只不過是一具不生不死的孱弱身軀，除非身首異處，他將永遠飽受錐心之痛。

在這場重生的詛咒中，何婧英、蕭昭業(yè)、蕭練、楊珉之四人，沒有一個人是受益人。即便是何婧英。

何婧英深深地看著蕭練的背影。這個人，她注定要虧欠，不是嗎？

蕭練微微側(cè)過頭，目光落在何婧英那張充滿著困惑，焦慮與哀傷的臉上。他笑了，一如既往地揚起了一邊嘴角，一雙玩世不恭的眼眸里，卻是比之艷陽更加坦蕩奪目的光彩。于他，這人生就似游戲，他無懼于生死，不困于來去，卻又腳踏實地的活著，即便這片土地不屬于他。

祭壇上，一場繁雜冗長的葬禮，到了最后一幕。無數(shù)的牛羊被拖到祭壇上來，祭壇前方已經(jīng)挖好了一個丈余深的坑，牛羊被一個一個地趕進坑里。那些牛羊仿佛意識到了自己面臨的是死亡，不停地掙扎，落進坑里的牛羊，不停地用四蹄刨著坑壁，想從坑里爬出來。可是坑壁陡峭，四周又有人不斷地將土鏟進洞中，沒有一只能從這坑里爬出來。很快，洞中的土就沒過了牛羊的半身，只剩下哀鳴。

一輛馬車緩緩行來，馬車是太子生前常用的那輛。只是今日，那棧車前的橫梁上裹著鹿皮，馬纓、馬轡、馬絡(luò)上都掛著貝殼做的裝飾，馬纓上用黑白蒼三色做了絲帶。原本華麗的馬車，只剩下了肅殺詭異的氣氛。

這詭異之感倒不是馬車上那些泛著青白的裝飾，而是馬車里，用太子的朝服扎了一個稻草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中間。而這稻草人旁邊，還坐著一個穿著喪服的女人。

何婧英心中“突”地一跳，在“太子”旁坐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人正是霍成碧。霍成碧臉色蒼白，薄薄的嘴唇上一絲血色也無。她身形消瘦，若不仔細看去，還以為是個紙扎的人。

在這馬車之后，還用麻繩綁縛了十幾個人，皆穿著素色麻衣，神情與霍成碧一樣，都面如土色，目光呆滯。那些人走路的腿腳不穩(wěn)，屢屢有人摔倒，牽扯起馬身的貝殼互相碰撞，發(fā)出細微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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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獻祭

何婧英心中忐忑，臨行前她去找了何胤。現(xiàn)下的情況，似乎已經(jīng)等不及何胤回來了。何婧英將心一橫，抬頭說道：“請問王大人，這是要做什么？！”

王融一斂方才涕淚零下的模樣，狀似恭敬地對何婧英說道：“王妃，這是為文惠太子獻的祭品。”

“祭品？”何婧英看著面無人色的霍成碧：“這是我太子府內(nèi)的小妾，怎么能做祭品？不知太子妃是否知道此事？”

太子府中少了一個小妾，王寶明當然是知道的。只是王寶明生性軟弱，雖然與王融一樣同出瑯琊王氏，甚至出身還高一等，即便明知王融此舉不妥，也不敢多說什么。現(xiàn)在何婧英當著朝臣這樣問道，王寶明臉色一紅，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王融貌似驚訝地看著王寶明說道：“太子妃，關(guān)于祭典的儀程可是幾天前就送到了府上的，難道太子妃沒有仔細看？”

蕭練眉頭一蹙，自太子薨逝后，王寶明也是大病一場，府中的大小事務(wù)都是交給他在打理。祭典的儀程，他粗略掃過一眼，可沒有什么活人獻祭的規(guī)程。

蕭練道：“王大人，父王好佛，必然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小妾為自己殉葬。”

“南郡王爺，殉葬之俗古已有之，文惠太子何等尊崇，論規(guī)制，理應(yīng)有人殉葬。何況殉葬之人除了霍良娣，都是死囚，這些人能為文惠太子殉葬，是他們修來的福分。”

何婧英道：“王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不赦免了這些人，也算是太子的福德功業(yè)。”

王融不屑道：“王妃，文惠太子貴為儲君，一切喪儀應(yīng)當遵從禮制。這才可讓我大齊國運昌盛，福佑我大齊千秋萬載。”

何婧英朗聲道：“請問王大人遵從的是何時的禮制？我大齊開國以來，太祖勤政愛民，心懷仁慈，太子大斂之時也是以陶偶代替活人殉葬。王大人為何明知如此，還要用活人為文惠太子殉葬？可是想讓文惠太子冒犯先祖，孤魂難安？”

王融分毫不讓，回道：“王妃有所不知，太祖駕鶴歸西之前，就有星象指引，故而太祖早已備下陶俑。可文惠太子是被賊人所害，禮部未曾得到示下，所以沒有準備陶俑，所以按禮制，當用生人獻祭。”

何婧英急道：“自漢武帝以來，就再也沒有君王以活人獻祭。王大人此番是想讓文惠太子悖逆先祖嗎？”

人群中，一人厲聲說道：“老夫早已聽聞，南郡王爺忤逆不孝，與文惠太子素有嫌隙，原本以為只是謠傳而已，現(xiàn)在親眼所見，果然不虛。南郡王爺，你便由得尊夫人在此胡鬧嗎？”

說話的是當朝司空王敬則，位列三公，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此言一出朝臣們紛紛側(cè)目。

蕭練冷冷一笑：“敢問王司空，我夫人可有說錯什么嗎？”

王融向著東方拱了拱手說道：“王爺，殉葬一事原本就是請奏了皇上的。你們現(xiàn)在在文惠太子靈前如此胡鬧，對文惠太子大不敬，可以說是忤逆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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