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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洗了把臉,對著鏡子長嘆了一口氣。眉宇中凝結著一股愁緒。
“我的兒子,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么……孤勇?!彼砗髠鱽硪宦晭е爸S的夸贊。透過鏡子,他看到一個和他眉眼相似的紅發女子。
威爾的身體僵硬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
“媽媽?!蓖柕纳礁杽恿艘幌?,像在壓抑著什么,“真是想不到,我還能再見到你?!?
“別說這么傷感情的話?!蓖枌γ娴募t發女子看起來比他更年輕,但她對著威爾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功夫才讓你接替我的位置嗎?”
“……”威爾對母親的質問報以沉默,他轉移了話題,“是什么讓你走出了長生殿。”
“是你?!比R娜走過來,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你想放走一個祭品,這本來不是什么大事。但很不幸運,你預備隱瞞放走的人,居然是真的。”
“真的?”威爾露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
萊娜輕笑:“是啊……真的,我的孩子,老人們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但我請求他們,我請求了他們不要對我的孩子那么做……”
“你做了什么?”威爾有些緊張的抓住萊娜在自己臉邊摩挲的手,他的語氣急迫起來,“你沒必要再為我做任何事。你自己說的,你進了長生殿,就是半個龍類,人間的事情再與你沒有關系。”
“半個龍類?”萊娜眼神惶然,苦笑道,“有時候我覺得,那只是老人們的一個幻想?!?
“他們打算對我做什么?”威爾又問。
“……”萊娜沉默,但威爾從她的表情中有了猜測。
“他們打算把我送去那里,深淵,對嗎?”威爾的表情冷了下來,他甩開萊娜的手,厭惡又痛恨地說,“這都是你犯下的罪孽?!?
威爾的眼神和表情似乎狠狠刺痛了萊娜,她往后退了幾步。面對自己兒子的厭惡,她辯駁道:“你根本不明白!如果我不答應他們的條件,我都無法成為當初的族長,你也不會有今天!我們都會死的!”
“作為人而死?!蓖栒f沉聲說,“不是活著的尸體,也不是長角的怪物。我們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黑色萊娜”,“與惡魔做交易的萊娜”。幾十年前,萊娜聲名赫赫,可惜人類善于遺忘,只有她的兒子牢牢記住了這一切,像痛恨自己的出生一樣痛恨她。其實萊娜也記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成為老人中的一員的,就像不記得自己上次以這副模樣出現在人前是什么時候。
毫無疑問,她是老人中最年輕的一位,曾經是鄉民的上一任族長。帶領族人完成龍的委托,維護老人們的尊嚴,在此過程中,扼殺戴洼強勢的部落,扶持弱小的部落……這都是本職工作,她完成的很好。
但真正讓她成為老人們一員的原因是,她和魔鬼做了交易,讓龍對鄉民全知的視野被一部分謊言和幻象蒙蔽。深淵的裂隙在鄉民的故土無聲的展開,一些小物質的交換能輕易在大地上瞞天過海,連神殿都不曾察覺。
“人類太羸弱了?!比R娜搖頭,“我的兒子,有時候我覺得你被我養得太天真了。我是不是從來沒告訴過你你出生前的事?”
威爾搖頭,他的憤怒還未消逝。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父親還活著的時候的事情?!比R娜瞇眼,似乎陷入了回憶,“父親有很多孩子,他總是自詡龍的后代。”萊娜嘲諷一笑,“所以他來到世上的目的似乎就是不斷留種,和不同的女人生下了許多孩子,十幾個,二十幾個?我不記得了。我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我還是個女孩,他甚至從來不看望我和我的母親,任由我們被人欺凌?!?
“但我一直想要個道理,我不理解他對我的徹底無視,甚至還幻想父愛,善良,仁義之類的東西,當然現在想想全部是屁話。但我甚至找不到一個機會和他對話,直到他要把我嫁給一個比我大三十歲的人,一個老男人。”萊娜的語氣平淡,似乎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我太憤怒了,但那一次見面,也是我唯一的機會,去要一個道理。”
“我質問他,他為什么對我和我母親視而不見,為什么要毀掉我的人生,就因為我是女孩?我還荒唐的問他,他到底愛不愛我和母親?”萊娜說,“問完我就后悔了,我的父親那時候看起來非常恐怖,頭發和臉紅成了一片,他的巴掌都快落到了我的臉上,我以為我會挨一頓打,然后鼻青臉腫地被打包送給一個陌生老頭?!?
“但我的父親沒有打我,荒謬的是,他給我上了一課。我的兒子,威爾,你知道嗎?那是我的父親人生中唯一一次和我交談。”萊娜說,“他告訴我,萊娜——我很意外,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他說,因為你是個無用之人,你沒有幫手,沒有勢力,沒有朋友,也許你有一腔孤勇,但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這毫無用處?!?
“他說,你必須慶幸你是個女兒,還有籠絡一個強壯力士的價值。你沒有注意到,和你一樣無用的你的兄弟早就消失在了這里?!比R娜給威爾端了一杯茶,她的兒子愣住了,似乎沒想到自己記憶中一直說一不二的母親有這樣的往事,“他說,在戴洼這片土地上,王帳們輪流壯大再輪流傾覆,無數部落興起再化為枯骨。而鄉民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為什么?因為我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那頭沉睡的龍。而塔阿修王國,為什么屹立不倒?是因為他足夠強大嗎?不,也是因為它有朋友,它建立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學校,這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師都是它的朋友,最好的騎士也是,所有部族也是,人是它的朋友,非人是它的朋友,連神都是。”
“萊娜,你沒有朋友?!比R娜學著自己父親的語氣說話,“你沒有朋友,你只有一個羸弱的母親。想要活著,你就要不擇手段的交朋友。”
威爾接過了茶,但他沒有喝。
“我記住了他的話。”萊娜說,“我和我的父親都不會想得到,我居然是他最好的學生,最像他的孩子。我不擇手段的交朋友,我和你的父親結婚,收攏那群該死的雇傭兵,再四處發錢,和三教九流交朋友,他們大多數人是騙子,直到我遇見了她,一個肩膀上落著烏鴉的女巫?!?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叫她黑女巫吧?!比R娜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女人,她的模樣我今生難忘。”萊娜說,“今天在帳篷里來的那個女孩,叫薇拉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們倆眉眼間十分相似。她不僅是老人們等的人,她還是黑女巫等的人。”
“相隔五六十年,她們能有什么關系?也許女巫們長得就是差不多呢?”威爾說。
萊娜似笑非笑的看了兒子一眼:“事到如今,你還在幫那個小女孩撇清干系。但那個女孩,恐怕不需要你的維護?!?
威爾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