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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聞歌垂下臉,雙眼全然埋于帽檐的遮擋之下,沒再說話。
白家大宅位于紫禁城西側(cè)、后海北沿,規(guī)制寬闊,占地二十余畝。外院墻光街門就有五扇,進去之后還分中西東三院,大大小小百十來個房間。付聞歌聽羅敢說,這地方以前是親王府。庚子年間八國聯(lián)軍進城,搶完給放了把火,燒得面目全非。現(xiàn)有的建筑是白家老爺從家道敗落的地主手里買下地契后,在原址上復(fù)建起來的。
重建的依舊是清代王府風格的建筑。付聞歌下了車,望著那厚重的銅釘大門,不免在心里暗嘆宅邸主人思想老舊。現(xiàn)在都興住小洋樓,好比他家里的那棟。前庭帶個院子,進身是棟白色三層小樓,車可以直接開到樓門口。
哪像這兒,車只能停街邊,進門還得抬腿跨過那一尺多高的門檻。裝潢雖說都是新的,但整體看上去老氣落伍,全然是那舊式皇親國戚的傳統(tǒng)規(guī)制。
建筑老式,規(guī)矩也老。來客不能馬上進屋,得在門房兒候著等人去通報。不多時,門房老馮頭回來告訴他們,太太已經(jīng)到前廳了,請客人們進去。
穿過走廊時,羅敢笑著輕問:“聞歌,你可看出那看門的老馮頭,有什么特別之處么?”
付聞歌想了想,說:“嗓音尖細,舉止像個老婦人。”
“他是個太監(jiān),十一歲就凈身入宮了。”羅敢的嘴角掛起一絲不屑,“服侍過皇太妃,可大清一亡,失了勢。自己養(yǎng)的面首跟地痞勾結(jié),愣是光著腚被趕出家門。哎,要說這老馮頭想當年也是個吆五喝六的主,你再瞧現(xiàn)在……所以說啊,一天做奴才,一輩子都是奴才。”
然而付聞歌并不認同:“揣著做奴才的心,才是做奴才的命。”
羅敢眉頭微皺,說話間倆人已到前廳。前廳按舊制不設(shè)座,白太太端莊立于堂前,見著付聞歌,淡淡抿出絲笑意。
“夫人吉祥。”羅敢進屋還是那套老派打招呼的方式:右腳后撤,左膝微曲,左手脫帽,右手虛握至于身前斜指地面。
付聞歌不喜這皇城遺老遺少的做派,僅僅頜了下首,遞上帶來的禮品,道:“白太太,您好。”
讓身邊的丫頭接下禮物,白太太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付聞歌,笑意漸開:“這就是聞歌吧,真是越長越像你爹了。還記得我么?十多年前我跟老爺去保定府的時候,你才這么高。”
說著,她伸手朝供桌邊比劃了一下,約莫四五歲孩童的高度。
付聞歌搖頭:“太小,記不得了。”
然而他記得,只是不便提起。那時這位白太太還是側(cè)室,進了屋只能站著,在旁邊看著老爺太太和自己的雙親聊天,一句話也不能搭。吃飯時不能上主桌,帶著兒子跟司機和警衛(wèi)一桌。現(xiàn)如今終是把大太太熬走了,當時那副討好般的笑臉,現(xiàn)下滿是壓抑了多年的驕傲。
羅敢在旁邊說:“太太,按白老爺?shù)姆愿溃宋宜偷搅耍笊芜€有事兒,就……先回了。”
白太太趕忙挽留他:“羅爺,老爺說了,大熱天的跑這一趟辛苦了,得好好謝謝你。我中午訂了正陽樓的菜,說話兒就送到了,你喝兩杯,落個汗、歇會兒腿再走。”
“真不介,您甭忙活,約了,中午約了。”羅敢輕推了下付聞歌的胳膊,“聞歌,陪太太聊會天兒,有什么事兒,往會館打電話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