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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醒了。
六點半,飯廳落座吃飯。眼下除了白育昆,一家人算是齊了。也沒人說話,都埋頭吃早飯。付聞歌邊劃拉碗里的粥,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桌上的白家三兄弟。
雖是手足同胞,三個人卻長得不太像。
大少爺白翰宇隨了已故的大太太——前廳里掛著遺像,昨兒個付聞歌瞧見了。他那張臉,文質(zhì)彬彬,平眉壓在一雙棗核形的丹鳳眼上;顴骨略高,山根細直,鼻尖微微帶著點鷹鉤;嘴巴也比大多數(shù)男人小,且薄。半份滿人的血統(tǒng)似是都寫在了臉上,身形卻單薄了些,與那些個縱馬橫刀的祖宗畫像相去甚遠。
白翰辰長得最像白育昆,不光臉像,身板、氣質(zhì)也如出一轍。他額頭寬闊山根挺直,濃眉重瞼唇形豐潤;扇子似的眼睫垂下來,顴骨上便多了兩片陰影。面上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值得信賴的穩(wěn)重,還有招付聞歌不待見的自負。
老三白翰興則活脫兒一孫寶婷的翻版,圓腦門窄下巴,杏核眼翹鼻子,秀氣的跟個姑娘似的。他頭天夜里跟付聞歌聊得興奮過度,回屋躺下翻來覆去到下半夜才睡著。這會兒哈欠連天,支著臉杵著筷子,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半瞇著。
看那樣,給他個枕頭就能著。
“翰辰,嘗嘗這個。”孫寶婷用白瓷勺往兒子碗里舀了兩顆“螺螄轉(zhuǎn)兒”,又去舀醬瓜,“保定府的醬菜,早年兒可是貢品,一般人吃不上,這都是聞歌昨兒帶來的。”
她看的真真兒的,這倆人誰都不拿正眼兒瞧誰,坐一個桌上吃飯,可全拿對方當空氣。該不是真就像羅敢說的那樣,互相沒瞧上眼兒?
“媽,現(xiàn)在還沒出伏,早起不能吃太咸,要不一上午都叫水。”白翰辰用筷子壓住孫寶婷手里的瓷勺,阻止她將勺子里那幾片墨綠色的醬瓜往自己碗里盛。昨兒晚上頭睡覺之前被付聞歌當著面說“缺德”,他心里一宿都不痛快。現(xiàn)在眼瞧著對方?jīng)]事兒人似的坐對面吃飯,更是覺得這粥里跟摻了沙子似的,喝著牙磣。
孫寶婷斜楞了兒子一眼,提醒他別當著送禮的人挑不是。付聞歌自當沒聽見,夾起一整條奶油色的甜乳瓜放到白翰興的碗里,輕輕把人推醒催他吃飯。
“這醬菜不咸,翰辰,你嘗嘗就知道了。”嚴桂蘭打起了圓場,笑著望向自己的丈夫,“聞歌帶來的醬菜比咱家以前買的都好吃,入口微甜,咸香脆爽,是吧,翰宇?”
白翰宇眼里滿是心思,看著腦瓜子根本就沒在飯桌上一樣。直到又被妻子喚了聲名字,才心不在焉地應(yīng)了一聲。當著一大家子人被丈夫無視,嚴桂蘭的笑容僵在臉上。她與付聞歌那同情的視線交互了一瞬,立刻挪開,臊眉耷眼兒地低頭喝粥。
白翰辰出言將尷尬的氣氛破開:“哥,上午幫我把菲利普那邊的合同出一下,船上的貨等著卸呢。”
“嗯,十點去我辦公室拿。”白翰宇說著,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兒個葉副官打電話到公司,問那批軍需怎么還沒到。翰辰,你不是說十號就能發(fā)?都小半個月了。”
白翰辰嗤聲道:“這里頭貓膩兒大了去了,說是五十噸大米,結(jié)果剛裝了兩輛車,倉庫卻空了。管糧倉的那個就差給我下跪了,求我替他兜幾天,把貨補齊了再發(fā)。”
“等他湊齊,米袋子里至少得摻一半兒的沙子。”白翰宇放下碗筷,似是失了全部的胃口,長嘆道:“監(jiān)守自盜,中飽私囊,照這樣下去,士兵吃不飽肚子,哪有力氣保家衛(wèi)國。”
“要我說都該拉出去槍斃,什么政府,養(yǎng)他媽一群蛀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