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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明搖搖頭:“你被所屬多個國家的船務公司指控,外務處執行的是外交任務。我們不會處理你,審訊完畢還要將你押送至新加坡,案件所轄權在那里。”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何朗回來的唯一理由就是周云飛。令他吃驚的不僅僅是何朗從一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變成叱咤風云的海盜,還有陳曉墨的守口如瓶。顯然他媳婦和周云飛好得穿一條褲子,何朗回來一年多了他居然毫不知情,以至于接到上級下達逮捕何朗的命令時,他以為那個被稱為“納迦”的海盜跟何朗同名同姓。
將抓捕何朗的上級文件放到陳曉墨眼前,李春明終于從對方口中問出了一切:何朗這次回來兌現了承諾,為周云飛開起一間產科診所。他們結婚了,不日將迎來新的生命。
念及過往的情分,李春明法外留情,交待手下在執行抓捕任務時留點時間給何朗通知親屬。被抓時何朗并沒有任何拒捕的意圖,仿佛早已預見到這一天的到來。他給在診所工作的周云飛打了個電話,告知對方自己有急事要離開幾日,然后坦然地坐進車里。
合上卷宗,李春明拿出另一包煙彈出一根點上。執煙的手點了點卷宗封皮,他長長嘆了口氣:“現在屋里就咱哥倆,說說吧,你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既然打過仗你肯定殺過人吧,春明哥?”何朗反問。他的聲音浸在繚繞的煙霧中,沙啞,沉重,令人窒息。“還記得第一次殺人之后的感覺么?”
李春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射出的第幾顆子彈擊倒了第一個敵人,但他永遠記得第一次把刺刀捅進敵人胸膛里的感覺——血是腥的,混著硝煙的味道,就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傷口烙入胸腔。
“我記得。”何朗凝視顫抖著的指尖,目光中透出夾雜著恐懼的厭惡,仿佛那上面沾滿了赤紅腥臭的血。
“可是他不死我就得死……”
閉上眼,他將臉埋入掌中,悔恨嘆息。
棕櫚油的味道在悶熱的空氣中像是發酵過度一般令人作嘔。可持續了四十個小時的重體力勞動,即便是關押榨油工的小屋里再憋悶,何朗也在躺下的瞬間就陷入深眠。
行船至馬六甲遭遇海盜,船上的貨物被洗劫一空,船長、輪機長還有大副都被殺了。匪徒把他們這些船員用小船運到個離岸的島上,押進油廠做苦工。
油廠老板是海盜出身,對待他們如同奴隸——兩天輪一次班,餿了的食物還吃不飽,以及酷熱和繁重的勞動,這一切使得身強體壯的船員們迅速衰弱。倒下會被守衛拿水潑醒接著干,像榨油一樣榨干他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
不斷有人死去,據說沒人能在這里撐過兩年以上。跑?工廠的水泥圍墻上豎滿尖利的玻璃,外面是鐵刺密集的鐵絲網,唯一的出入口被荷槍實彈的看守牢牢把控。就算能跑出工廠,可四周茫茫大海,船都被胳膊粗的鐵鏈鎖在碼頭,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游上岸。
血淚和汗水換來的巨額財富讓老板從頭到腳金光閃耀。他肥得像頭豬,每根手指上都箍著戒指,最大的一顆祖母綠足有鴿子蛋大小。他最喜歡的消遣,就是看饑腸轆轆的奴隸們為了爭他手中一根吃剩的雞腿大打出手。
何朗從不跟任何人爭奪食物,他也沒力氣去爭。健壯的身體因苦工而迅速消瘦,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半夜悄聲無息地死在小屋里、骷髏架子般的工友那樣。
可他不想死,遙遠的北平還有心愛的人在等他回去。
“何大,何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