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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將她卷入漫無邊際的大海里,她拼命掙扎著,嘶吼著——洶涌的冰冷海水不斷沒過她的胸口,脖子,嘴巴,直到那股窒息的感覺,慢慢沒過她的頭頂……
她哭得聲嘶力竭,嗓音嘶啞,最后她嗚咽了幾下,抽泣著緩緩止住,像個孤獨又無助的小孩,一下一下抽著肩,茫茫然地仰頭盯著浴室霧氣氤氳的天花頂。
原來,人難過是得發出點聲音。
……
葉濛在廣州無聲無息地病了一場,自愈之后打道回府。
回北京的時候葉濛帶回一個小孩。十八歲,男孩。
邰明霄開車去接她,兩人打著電話。他沒接藍牙,語音公放。李靳嶼和勾愷都在車里。
“哪撿的?”
葉濛剛下飛機,帶著那小孩在取行李,“六榕寺,剛拜完佛,許了個愿,想做點好人好事。他說要來北京找媽媽,你找人打聽一下,”說完她溫柔低聲問了句,“你媽媽叫什么?”
男孩還算高,至少一米七八,葉濛跟他說話還要仰頭。
模樣長得也清秀,白白嫩嫩的,就是比較內向,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周琴。”
邰明霄說話毫不顧忌,“你真當我什么人都管?”
葉濛像是知道他會這么說,提著行李往外走,匆匆掛斷:“到了再跟你說?!?
葉濛熟門熟路地找到邰明霄接她的地點,那個車位不知道是不是邰明霄給買了,每回雷打不動都是停這邊,很好找。她帶著周雨走過去。
地下停車場空蕩蕩,她今天素面朝天,衣服兩三天沒換,又剛從飛機上下來,連頭發都是松亂的,脖子上夾著個頸枕,除了腳上那雙噔噔噔作響的高跟鞋有點氣場之外,簡直活像個剛出土的文物,灰頭土臉的。
李靳嶼不在,她怎么打扮都無所謂。
邰明霄和勾愷靠著副駕聊天,副駕的車窗降著,葉濛一開始沒注意里面有人,因為勾愷大半個身子都擋住了車窗,她隱隱只能瞧見那人前額的碎發,和松懶地半掛在車窗外的手,他穿著白襯衫,袖口半卷搭在小臂處,露出清瘦的手臂,腕上還帶著表,骨節分明的手里夾著半根煙,一動不動。這姿勢像是一邊抽煙,一邊在低頭看手機。
葉濛幾乎是一眼認出這抽煙的姿勢。
李靳嶼坐在她車上也是這樣,有時候手搭在窗沿上老半天也不見抽一下,掛在窗外邊邊撣著煙灰邊看手機,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燒了老半截,然后抽一口直接滅了。就懶懶散散的,不像勾愷和邰明霄抽一支煙猴急猴急地幾口解決。
但葉濛又很快否定了。因為她走近一瞧,李靳嶼如果沒瘋的話,應該不會買只三十萬的表戴。
然而,那人猝不及防地推開副駕門,下車來,葉濛陡然間以為是李靳嶼的雙胞胎兄弟,直到兩人視線相碰,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葉濛確定了。除了是那小混蛋還能是誰!
李靳嶼一身白襯衫黑西褲。只有脫光了見過才知道,他穿衣顯瘦,但整個人骨架其實并不小。他的肩寬且平直,背薄腰窄,鎖骨像八字,在胸前成一條凹深的直線,胸肌清薄,每一寸都恰到好處。穿上襯衫西褲,整個人就顯得清瘦,氣質干凈。運動鞋換成一雙尖頭皮鞋,瞬間成了清貴小公子。他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邰明霄和勾愷身旁是碾壓性的,但他是懶洋洋地靠著車門,倒給足了他倆面子。
李靳嶼這個男人,就活像一把尺子。身上哪哪都標準,明明平時看著挺不錯的男生,往他旁邊一站,就突然沒味道了,多少差點意思。
兩人近一個多月沒見。沒見到其實還好。但這一見到,那小混蛋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干干凈凈,像一顆挺拔的小白楊。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想他想瘋了,她心跳瘋狂,是第一次連五臟六腑都牽扯著砰砰直撞。
可她又覺得這種感覺她難以言喻,怎么說呢。就好像你曾見過一朵爛到泥水里的花,洗去污濁,忽然重新抽出了嫩綠的芽,甚至比你以為的品種更高貴。
“臥槽,你這三天都沒換衣服?怎么這么狼狽看著?”
邰明霄一句話把她的魂魄給找回來。葉濛才驀然想起來自己這會兒到底有多狼狽,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大病一場后臉色也難看。她實在不愿意讓李靳嶼看到這副鬼樣子,低著頭,匆匆應了聲,讓周雨先上車。
一路上,邰明霄開車,李靳嶼坐在副駕,后排坐著勾愷、周雨和她。葉濛坐在李靳嶼后面,能從后視鏡里看到他。他襯衫扣子扣的一絲不茍,喉結上的疤還在,這個疤真的神奇,以前葉濛覺得,在寧綏的時候,她覺得看著有種壓抑的性感,可到了這,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哪能想到,他們曾在寧綏相逢——熱烈,赤誠,敢跟真心硬碰硬,甚至還為彼此賭上一生。這世界有多冷漠,他們就有多瘋狂,他們相擁親吻,甚至縱情泄欲,為彼此聊以慰藉。
邰明霄短暫介紹了一下他倆,李靳嶼沒主動同她相認,葉濛便一直沒說話。
“傻白甜,這就是我跟你說那位漂亮姐姐?!?
他淡淡嗯了聲。
邰明霄又饒有興趣地回頭同葉濛說:“我之前跟你說過那發小,記得吧,前兩天剛被他家老爺子給接回來,正式介紹下,李靳嶼,木子李,革字旁的靳,就靳東的靳,島嶼的嶼?!?
她覺得很好笑。
這名字的介紹,她聽過三遍,三遍都是從別人嘴里說的——楊天偉、梁運安、邰明霄。
她看著后視鏡,也淡淡嗯了聲。
李靳嶼問周雨:“你倆怎么認識的?”
周雨輕聲細語地跟他們解釋著他跟葉濛的相遇經過。
六榕寺那天大雨,葉濛去上香問緣,看見周雨身上掛著個牌子,跪在地上行乞,想要點路費上京去尋母親。別人都看他有手有腳,還這般年輕,便覺得這人必定好吃懶作,都不予同情。
周雨始終都低頭跪著,一句話不說,有人給他丟錢,他便鞠躬,嘲諷、譏笑那些眼神他都不理會。葉濛知道十乞九騙,但她還是往里頭丟了張一百塊。約莫是沒見過這么大的,周雨有些感激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給她深深鞠了個躬。
結果等她從上完香出來,雨勢漸大,葉濛走出寺門的時候,周雨已經暈倒在路邊。她便立馬叫車給他送醫院,護士問她是不是親屬,她說不是,又問她醫藥費怎么結,葉濛把他行乞的碗丟過去,除了她那張一百的,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十塊。
周雨只是普通的感冒和發燒,但因為跪太久有點低血糖。好了,現在葉濛給他送進醫院,一上午好不容易討來那些寥寥可數的錢,又全砸手里了。周雨急得漲紅著臉,又要跪回去。
葉濛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吧,我帶你去北京?!?
……
李靳嶼回頭問他:“你有手有腳,為什么不去找份工作,工地里工資按天結的,湊點路費不用兩天。”
葉濛心想,你這會兒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你當初買票還不是花姐姐的錢。
“他找過,”葉濛插嘴道,“他力氣小,老被工地里的老工頭欺負,一天沒結幾個錢,還天天有人打架,他不參與就被打,沒辦法錢也沒拿就走人了?!?
李靳嶼終于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哦了聲。
周雨就是少年身材,排骨一樣瘦,李靳嶼他們是男人的身形,寬肩窄臀。如果說在寧綏的李靳嶼有點陰郁,那么這個周雨就是有點陰柔,他長相也像女孩。
周雨很自卑,因為長相,“以前同學都叫我娘娘腔,覺得我喜歡男人。我被人取笑慣了,也不太在意,誰知道,工地里的人都是真刀實槍的打,我覺得我打一次就要被打死了。第二天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