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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大哭一場之后,仍覺不痛快。人有時候是這樣的,覺得迷茫的時候,便想找個精神支柱,她做古董這行久了,多少也有點信風水和神佛。于是回來之前便去了一趟在當地聽說很靈的六榕寺求簽問緣。問得她跟李靳嶼,那日的簽解是,讓她多積福報日后便一定能有收獲。誰能料到,周雨偏巧在那時撞上槍口。她只覺得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葉濛被他這么譏諷,還是忍了忍說:“你回北京為什么不找我?”
李靳嶼又往后仰,一只手撐著,兩條腿曲著敞,一只手撣著煙灰,淡淡說:“我怕你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想像以前那樣粘著你讓你難做?!?
葉濛別開頭:“你是來這邊朋友多了,不需要我了吧。”
“如果你非要這么想——”
“我也沒辦法,”葉濛打斷他,回頭冷冷地看著他,“你要這么說是么?”
李靳嶼笑著把煙掐了,人坐直把一條腿盤上床,正對著她,那雙沒有一絲一毫修飾的眼睛,眼神直白地從頭向下,將她掃了一遍,才說:“我發現女人真的矛盾,你當初在寧綏怎么跟我說的你忘了?你說需要我有自己的朋友圈,我現在有了,你又覺得我不需要你了。雖然我剛剛沒這個意思,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解釋一下,我剛剛只是想說,我在努力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那我要你變回去呢,我不要你現在這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看著真的很冷淡?!?
李靳嶼似乎是冷笑了一下,“變回去然后呢?你能跟我掩耳盜鈴過一輩子嗎?你媽的事情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嗎?這次一個梁運安告訴你,我是目擊者,你能立馬打電話來質問我甚至用離婚威脅我,那下次呢,別人再告訴你你媽的死跟我媽有關,你是不是又要跟我提離婚了?”
他說:“我累了。我受不了這種一天把自己的心放在火上烤,一天放在冰水里冷凍的日子了。也受不了自己像條狗一樣巴巴地在家里等著你回來?!闭f完,他怕葉濛多想,又補了句,“我也沒有跟你媽媽比較的意思,以前是我不懂事。所以,在你媽媽的案子查出來之前,我不想再給你增加任何負擔了,事實上,就算我聯系你,你看,咱倆還是坐在一起吵架,你不難受嗎?而且還解決不了實質問題?!?
她難受得快瘋了,可誠然如他所說,她不可能混混沌沌跟他粉飾太平去維持這樣一段婚姻。
這話題再討論下去也是沒結果的,李靳嶼看她眼睛紅著,哪還敢繼續往下說,葉濛要是掉一滴眼淚,李靳嶼更受不了。他逼自己別開眼,低頭一邊扣上袖扣一邊說:“先說周雨的事,他媽媽的事你知道多少?”
葉濛也收了情緒,緩和了語氣:“他是單親家庭,跟媽媽相依為命,說是為了治病拿了一個什么傳家寶到北京古董公司找人鑒定。我就讓他跟著我回來,正好我可以讓邰明霄幫忙問問。”
“問出來了么?”
“沒有,”葉濛也狐疑,“邰明霄打聽了兩天,都沒消息?!?
李靳嶼說:“不用問了,根本沒這個人?!?
“什么?”葉濛瞬間愣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這會兒才覺得自己最近的智商到底有多下線。
“周雨來北京不是找媽媽的,”李靳嶼打開手機,將定位追蹤儀上的行動路線拉出來,“這是他這幾天的行動軌跡,他媽丟了,他連報案都沒有,而且就像你說的,他媽來北京賣傳家寶治病,他要找人,可他連古董公司、古玩市場、醫院這些地方都沒去過,至少也得去火車站查個監控,他都沒有。”
“那他去哪了?”
李靳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不想告訴她。
“說啊。”
他低頭:“夜店,酒吧,還有紅燈區找小姐。”
“他才十八歲??!”葉濛握著手機吼了句。
李靳嶼笑著把手機抽回來丟到一旁,看著她說:“十八歲怎么了,十八歲該長的也長好了啊,姐姐?!?
“他在哪啊?”
“娉林洞?!?
娉林洞也在鸛山區,九街十八巷,每條昏暗幽密的巷子里都有那么一兩家按摩店或者洗頭房亮著霏霏然的紅光。而周雨在這個魚水窟里,一待就是兩天。除了昨晚匆匆回了趟家,風卷殘云般地帶走了李靳嶼的東西,又回到這了。
娉林洞門口有個大大的牌坊,如果不知道這里頭是做什么勾當的,不會覺得奇怪。但如果這是做什么的,便會覺得這牌坊有點像古代的青樓。
街上行人寂寥,幾乎無人。葉濛把車停在娉林洞對面的馬路邊,就著昏昏然的月光和路燈,兩人并排倚著駕駛座那邊的車門抽煙,整條街上就他們兩人,車燈恍然亮著,湊著光。
“周雨怕是被什么妖精上了身吧?待兩天?他不怕精盡人亡???”葉濛說。
李靳嶼懶洋洋地靠著車門,一手抄在兜里,笑了下說:“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精力旺盛,這事兒怪不得人家小姐。”
“……”
兩人往里走,葉濛突然覺得跟他來這就是個錯誤,門口那些袒胸露乳的姑娘們一個個看見他眼睛就開始冒紅光,還有人索性就干脆地站在墻根處,沖他大大方方地招手:“帥哥,按摩嗎?”
兩人停下腳步,隨之淡淡互視一眼,葉濛知道他要做什么。
“姐姐,打聽個事。”李靳嶼已經回頭跟那女人搭上話了。
昏暗的巷子里,女人的聲音仿佛化成了水,胸脯海浪一樣軟軟地波瀾起伏著,眼里全是調戲:“什么事呀,帥哥?!?
李靳嶼還沒問,但是他聽見巷子折角處傳來一陣急促往回跑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先是踢踢踏踏地走著,然后突然慢下來,大概是聽了兩秒墻角,立馬驚慌失措地落荒而逃。不用想,這人一定是周雨。
葉濛也反應過來,同他對視一眼,已經二話不說往回跑:“我去開車,你去追,我看過地圖,那邊出去就是松安路,我在松安路路口堵他!”
壓根不用到松安路,李靳嶼追了一條街直接抄近路就把他給堵了,還慢慢悠悠地倚著斑駁的墻邊抽了根煙等了他一小會。周雨跑得氣喘吁吁,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上氣不接下氣狼狽不堪地看了他一會兒,下一秒,又猝不及防地撒腿反方向逃跑。
結果又被李靳嶼堵在另一條巷子里。
周雨這次更喘,他嗓子開始冒煙,喉嚨里仿佛都是吹不散的沙子,對面那個男人卻依舊淡定從容地倚著墻根抽煙。
周雨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邊警惕地看著他,一邊深深地吸了口氣,最后一次蓄滿全身的力氣,像一張剛拉開的弓箭那樣蓄勢待發,然后調頭就跑!
這次那個男人好像沒追上來,他身前抱著一個黑色大包,跌跌撞撞地往前方氳著黃色光亮的路口全力以赴地沖過去,他用盡了全身力氣,肺里全是這個冰冷的空氣,他一邊跑甚至還一邊咳嗽,時不時地回頭張望著身后那個男人有沒有追上來。
“嘀嘀——”
周雨驀然回頭,這才發現,路口橫著一臺車,他緩緩停下來,心下莽然,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本以為是沖向了光明,誰知道,那茫然的月色,好像一座牢籠,鋪天蓋地地掩下來。
然而李靳嶼比他更早,從另一條巷子的拐角悠悠然走出來。
周雨全然沒料到,他覺得自己像被他耍了一樣,一步步被這個男人逼進他布置好的陷進里,瞠目結舌地喃喃道:“你你你?。 ?
如果說九門嶺是富二代們的天堂,是這座城市夜晚的高潮,那么娉林洞就是小姐嫖客們的魚水窟,是這座城市最見不得人的地方。而這個地方的環境,簡直就堪比臭水溝,斑駁發霉的墻體,滿地發臭的污水,橫陳在溝壑里死老鼠的尸體,甚至還有被流浪狗翻倒的垃圾桶里都是被使用過的避孕套、驗孕棒、甚至是帶著血的衛生巾。
怎么看,這個環境都怎么讓人絕望。像一座怎么都逃不出去的人間煉獄。
李靳嶼就是在這樣一個破爛不堪、甚至是令人作嘔的環境里,朝著周雨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