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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槐抿了下唇,眸色偏深的眼生出些沉情:“你可以不回去。”他說得認真,“有的是辦法,如果你想。”
涼也故作憂愁地嘆了口氣:“說得簡單,我是日本人,扎根在日本,想解脫,哪里這么容易?”
歸海夢晚上回來,盤著腿教蘆屋涼也下五子棋,她自覺十幾年的下棋經驗總不會干不過一個門外漢,奈何有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艾大波,摟著涼也給他出謀劃策,還要負責捋直他的舌頭。
歸海夢看不見作弊的某人,深受打擊:“你怎么這么有天賦?”
涼也憋著笑,指指身邊:“這有個背叛主人的……什么,啊對,道士。”
歸海夢就朝艾大波扔枕頭:“你干脆跟著他一塊去日本算了。”
艾大波趕緊求饒,但歸海夢聽不到,她就掐著涼也的胳膊要求傳話,涼也覺得特別沒面子:“我是純種陰陽師,你是鬼,請你對我保持基本的敬畏心好嗎?”
“你都怕卓槐,你怎么不怕我?”
卓槐澄清:“她現在也不怕我了,仗著夢夢護她。”
歸海夢一臉無辜:“你揍啊,反正我又看不見,不心疼。”
說到這個,蘆屋涼也想起來了:“你現在看不見鬼,有沒有感覺到不適應?”
“還好。”歸海夢瞥一眼卓槐,小聲道,“卓槐覺得很好,但我,嗯……看不見他的世界讓我覺得有點失落吧。”
“那我送你件禮物。”涼也給她一個鐲子,“戴上,可能有驚喜。”
“你怎么也給我鐲子?”歸海夢半信半疑地接過來,“你不要坑我,萬一又出事了我就死定了。”
“坑不了的。”
蘆屋涼也給的是一個玉鐲子,看材質像是和田玉,雞血紅的,雪白和鮮紅交相糅雜在一起,像朱砂筆在暈染在水墨的宣紙上,漂亮極了。
“很貴吧。”歸海夢不要。
“沒花錢。”涼也擺擺手,“算是這段時間的謝禮吧,中國風景很好,我覺得我成熟了不少。”
他說的話沒什么邏輯,但歸海夢聽懂了。
很神奇,歸海夢看人憑直覺,她碰見涼也伊始就明白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甚至有可能處在敵對關系,他沒怎么把她當回事,她也假裝看不出他的隨手利用。
忽然大家上了一條船,還能把酒言歡,挺讓人唏噓的。
第二天下午,蘆屋涼也跟大家告別。
家族派來的人恭恭敬敬等在小區外,涼也視而不見,掙脫艾大波拽著自己的手,發現竟然掙不開。要不是艾大波當了百來年男人,至今仍愛女人,他都懷疑艾大波是不是看上他了。
卓槐看不下去了:“松手,不然我把扇子給他,你去日本吧。”
艾大波立馬乖了。
櫻花樹依舊開得旺盛,風把散落的清雅花香吹到涼也的鼻尖。
歸海夢拿出個小盒子,笑得明媚:“禮尚往來,給你的回禮,不是很珍貴,你隨便看看就行。”
涼也詫異地笑:“多謝。”
他頓了頓,道:“也不必把氣氛搞得這么傷感,又不是不能聯系了,雖然可能很困難。”
“聯系就算了。”艾大波在一邊撩頭發,“重逢我還是很期待的,我可不覺得你真的要老死在那個破家族里。”
涼也默了默,跟著笑:“說的對,說不定我還會來中國的。”
蘆屋涼也上了車,郁郁蔥蔥的綠色和門口叁個人的身影漸漸脫離他的視線,晚風在玻璃上呼嘯,然車里卻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他也不愿意在這個時候還要聽家族里叁令五申的規矩,小心拆開盒子,發現里面是一張顏色素凈但十分特別的書簽。
書簽大約5厘米寬,背景是一棵手繪的櫻花樹。
繪畫者的技術不太好,仔細看還能看到打草稿的鉛筆痕,櫻樹占了快一半的面積,花枝歪歪斜斜垂下來,落下的花卻是真的——就是卓槐樓下那棵樹上,一朵完整的櫻花。
櫻花被細致地粘好,最下面的空白被簽字筆寫下一個單詞,蘆屋涼也辨認出那是“Sakura”,筆端有種利落的帥氣,應該是卓槐的字跡。
Sakura——那是日語“櫻”的羅馬音,他只說了一次,沒想到卓槐就記住了。
真是個隨便的回禮啊,明明知道日本最不缺的就是櫻花了。
涼也無聲地笑,笑著笑著,眼前突然就模糊了。
來中國之前,他偶爾也想過,其實一直留在日本也挺好的,雖然被管著很煩,可他都被管了十幾年了,不差那交換的一年。
現在他知道了,差,很差。
忽而他明白了中國古詩詞里,有一句叫“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明白了為什么蘆屋優太要來這里,蘆屋雪奈死后也要來這里,明白了卓槐為什么堅持不回日本。
行止由心,不受拘束的日子過久了,再看那個方方正正,把時間和生命劃得分毫不差的小房子,真就如從云端墮落到淤泥里,怎么也撇不去心里的落差了。
他也不嫌那小房子。
可他愛行走于落著櫻花的晚風而不被戴上枷鎖的黃昏,愛告訴他世界很大又愿意照顧他情緒的朋友,愛那能坦蕩地接受一切存在,又能恣意地拒絕一切束縛的隨心所欲。
他想做脫胎換骨的自己。
蘆屋涼也收起書簽,轉頭看流逝的風景。
中國風景很好,這么好的風景,當然是要來參觀第二次。
飛出籠里的鳥,怎么愿意再飛回去呢,再被關起來,當然是想盡辦法飛出去第二次。
他會重新踏上這土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