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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棠氣得要死,當街和典當鋪老板對罵起來。慕明棠在逃難路上早鍛煉出身銅筋鐵骨,罵人又潑又狠,典當鋪老板被她接連搶白,氣得跳腳,忍不住和她動手。慕明棠能活著走到現在,閨閣的天真和矜持早就磨礪沒了,見狀也又咬又抓地和對方廝打。結果在撕扯,被行衣著不凡的侍衛攔住了。
慕明棠和典當鋪老板被侍衛拉著架開的時候,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可是看對方的衣服,她就知道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討生活的人最是識時務,慕明棠馬上就收斂起氣焰,低著頭句話不敢頂撞。這時候停的遠遠的,看就非常富貴的馬車里下來個丫鬟,那個丫鬟穿著干凈的石青襦裙,頭發抿的緊緊的,鞋底都比慕明棠的臉干凈。丫鬟瞧見慕明棠的樣子,似乎是嫌棄了下,隨后才捏著鼻子說:“你祖上冒青煙,撞大運了。跟我走,我們太太想見你。”
能被稱為太太的人,身份非同小可。而且看對方有馬車,還能使喚侍衛,說不定還是官府的人。慕明棠戰戰兢兢地跟過去了,后來才發現,身份不光限制了她的見識,還限制了她的想象力。那天攔住她的人何止是官家的人,而且,還是京城里三司副使的正房太太。
三司通管鹽鐵、度支、戶部,號曰“計省”,是管全國財政的最高機構。三司副使是計省的第二把手,用慕明棠能理解的概念來形容,那就是朝廷里管全國財政的宰相的副手,無異于副相。
慕明棠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打了場架,竟然撞到了副宰相的夫人面前。蔣太太端詳了慕明棠會,讓人將她帶回去。慕明棠就這樣渾渾噩噩、戰戰兢兢地到了京城,她晚上洗了很久,第二天換了身衣服,被帶到蔣太太和蔣大人面前。
蔣大人看了半天,對著蔣太太淡淡點頭:“就依你說的罷。”
依什么?蔣太太說了什么?
慕明棠不明白,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
她的生活從這里天翻地覆,她被蔣太太收為養女,成為三司副使蔣鴻浩的二女兒,蔣明棠。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官家小姐、名門千金啊,在難民跌打滾爬的慕明棠怎么能想到自己會有這番造化。官和民和商,宛如天塹,從前即便是襄陽府衙個師爺的女兒,慕家見了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走,何況是央朝廷里副相的千金呢。
慕明棠飛升的太快,自己都怕了。俗話說名門子弟不卑不亢,而小人得志就會猖狂,慕明棠就很能理解這種心態。她太害怕失去這切了,所以蔣太太讓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丫鬟如何說,她就如何做。
慕明棠后來得知,蔣太太那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陳留,是因為出門尋找走丟的蔣大小姐,蔣明薇。
丫鬟們統口徑說上元節人太擠,大小姐出門看燈,不小心走丟了。慕明棠就算沒進過官府,也能感覺出這句話不對。她原本是商戶的女兒,她出去看燈父母都會安排丫鬟婆子,蔣大小姐堂堂千金閨秀,蔣太太會疏忽了護衛?可是蔣大小姐偏偏是走丟了,別管怎么丟的,蔣太太說是那就是。蔣太太路找到陳留,沒有見著女兒的痕跡,反而在街上瞥見了慕明棠。
慕明棠當時又是罵又是打,非常顯眼,蔣太太看了會,發現慕明棠和她走失的女兒年齡相近,連臉型,也有幾分相像。
所以蔣太太才會將慕明棠帶回來,蔣鴻浩見了后,覺得也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便同意了。之后慕明棠被蔣家收養,改姓蔣,記做二小姐,作為走丟的大小姐蔣明薇的替身。
慕明棠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父母思念愛女,久尋無果,所以放個長得像的在眼前聊表安慰。慕明棠十分理解,所以心甘情愿地做另個人的影子,穿蔣明薇喜歡的顏色,住蔣明薇曾經的屋子,學蔣明薇說話,學蔣明薇走路。
她將自己身上屬于慕明棠的特征點點抹除,蔣太太嫌棄她粗鄙,嫌她當街打架有失體面,慕明棠就打斷自己在亂世磨煉出來的爪牙,變得溫柔,乖巧,笑不露齒,行不露步。無論說什么都細聲細氣,慢條斯理。
她將自己的真實性格全部隱藏,硬生生變成另個人的樣子。她害怕被扔出蔣府,她害怕再回去過那種朝不保夕、和野狗搶食的日子,亂世之尊嚴都是無用之物,何況是模仿個人呢?
慕明棠被關起來集訓練了年,終于改造成蔣太太想要的名門淑女的樣子。類皮容易類骨難,她和生來富貴的蔣明薇當然不能比,無論是學識還是談吐都差太多,可是在不說話的時候,慕明棠已經有了幾分蔣明薇的影子。
蔣太太勉強滿意,在今年三月,正式帶慕明棠出來過明路。之后,慕明棠才真正明白,為什么蔣家要收養個養女了,為什么蔣太太著急要將她訓練好了。
原來,蔣府的榮耀不只是蔣鴻浩位列計省,蔣明薇竟然還被賜婚給皇子。
皇帝說出來的話,從來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何況是賜婚圣旨。蔣明薇在去年上元節不知所蹤,她自己尋自由容易,但是蔣家要下臺就難了。蔣太太親自追到陳留,方面是擔心女兒,方面,也是為了蔣家和晉王的婚事。
晉王是嫡出皇子,素有賢名,是朝呼聲最大的儲君人選。要不是皇帝看在登基前和蔣家是鄰里,斷不會將這么大的殊榮砸在蔣家頭上。蔣明薇這逃婚——當然,逃婚是慕明棠自己的說法,蔣太太始終堅持女兒被人劫走了——這份圣上的賞識,對蔣鴻浩來說就變成了催命的符。蔣鴻浩得知蔣明薇不見了之后大怒,當即氣得放狠話,說自己沒有蔣明薇這個女兒,連派人出去追蔣明薇都不肯。蔣太太心疼女兒,又悲傷于丈夫的絕情,丈夫不管,只能她自己來管。后來湊巧遇到了慕明棠,蔣太太走投無路之下,想出道李代桃僵的計來。
蔣太太只盼蔣明薇是心血來潮,等心勁散了就會回來,如果沒有回來,或者來不及,那讓慕明棠頂上,多少也是個補救的法子。畢竟,圣上賜婚給晉王和蔣鴻浩的女兒,沒說,定非要是蔣明薇。將慕明棠收養后,慕明棠勉強也算蔣鴻浩之女。
三月,蔣太太徹底絕了對蔣明薇的指望,正式向京城眾官太太介紹二女兒“蔣明棠”。四月,慕明棠和晉王謝玄濟在長輩的看護下,隔著屏風望了面,就算是未婚夫妻婚前相見,彼此對這樁婚事就默許了。
要慕明棠說,晉王對蔣明薇當真是癡心片,其心可鑒。蔣明薇逃婚,疑似私奔,晉王作為皇子兼準未婚夫,沒有勃然大怒,反而還悄悄幫著蔣太太尋找蔣明薇。后來眼看婚期將近,謝玄濟竟然也二話不說,接受了蔣家安排給他的仿制品。
其癡心慕明棠看了都感動。慕明棠作為替身,非常懂自己的定位,她知道蔣太太眼里看的、心里想的直都是自己的女兒,甚至晉王看向她的目光,尋找的也是和蔣明薇相似的部分。慕明棠這輩子能享受錦衣玉食,最后還能做王妃,她已經誠惶誠恐了,她并不貪心,更不會奢望晉王的愛。
她已經做好準備,輩子作為蔣明薇的影子存在,出嫁前做和蔣明薇神似卻又比蔣明薇溫順的乖女兒,出嫁后做晉王心白月光的投影。至于慕明棠是誰,她喜歡什么,曾經是什么樣的人,都不重要了。
誰能知道,就在今天,蔣家夫婦為慕明棠安排的生日宴上,正主蔣明薇竟然出現了呢。
蔣明薇并沒有出現在人前,但是慕明棠發現晉王突然不見了,心里莫名的直覺告訴她不對勁。慕明棠悄悄跟過來,沒想到聽到這么感動的出戲。
她站在樹影后面,聽了許久深情王爺和白月光的真情告白,覺得他們的愛情真是偉大。
晉王用情之深,對愛人之專,令人感動。
所以她呢,她這個拙劣的替代品,卑賤的流民,要如何打發?
慕明棠不想再聽下去,轉身往回走。她走到半路,出來尋找她的丫鬟追出來了。丫鬟瞧見她,眉毛立刻嫌棄地挑起來:“二小姐,太太說了不能亂走,你怎么還是記不住?”
丫鬟站在另個方向,并沒有看到樹叢背后的人影。謝玄濟和蔣明薇聽到聲音卻雙雙停止了說話,謝玄濟臉色變,快速繞過遮擋,看到回廊里個淺藍色的背景正緩緩遠去。她的外罩上印著銀色的霜花,罩在淺藍色的綾羅上,宛如霜云。
永遠穿清淡高級的青碧白,永遠帶著人間過客、世無知己的疏離,從謝玄濟的角度看,這個背影真的很像蔣明薇。
可是謝玄濟知道不是。謝玄濟暗暗皺眉,她怎么來了?
丫鬟自然念叨了好番慕明棠不夠淑女,不夠優雅,慕明棠都忍了。從前她不去想,今日才發現,其實在蔣家,即使是個丫鬟,都敢明目張膽地嫌棄她。
對啊,因為她是替身啊。蔣明薇的模仿品,晉王心頭白月光的替身,偏偏還畫虎不成反類犬,特別有東施效顰的感覺。
丫鬟喋喋不休,慕明棠只當耳旁風,不爭辯,也不回應。她安安靜靜地等著,等待蔣家對她的處置。
她本以為晚上蔣鴻浩,最不濟蔣太太,總會派人來找她談話。然而慕明棠發現人真不能自以為是,她等了許久,根本沒有人來找她,只有個嬤嬤,冷冷淡淡地對她說:“二小姐,這是大小姐的屋子。大小姐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請你搬出去吧。”
慕明棠怔松了會,站起身點頭道:“有道理。這本來就是姐姐的房間,現在長姐回來,我沒有理由再占據著她的屋子。我這就收拾細軟。”
“不必了。”嬤嬤眼瞼朝下,漠然地撇著她,說道,“屋子里所有擺設都是大小姐的,連衣服都是。二小姐你自己出來就夠了。”
慕明棠想著蔣家畢竟收養了她,這年給她錦衣玉食,給她廣廈庇護,所以她忍住屈辱,什么話都沒說,就那樣近乎被羞辱地離開住了年的屋子,搬到冷冰冰的客房。從前流亡那年,早就教給慕明棠人情冷暖,眉眼高低,她變得實際又市儈,丟臉算什么,活的好就夠了。
慕明棠想著,她都這樣識趣了,這么來,蔣家總會有人來找她客套客套吧。
事實證明,慕明棠還是高看自己了。她被丟在客房,不聞不問地住了三天。第四天午,終于有人來找她:“二小姐,官人傳你過去。”
慕明棠將自己收拾整齊,像個乖巧聽話的禮物樣,走到書房。書房里,蔣鴻浩已經坐著了,讓她驚訝的是,謝玄濟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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