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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會,朝臣眼見著向來龍馬精神的皇帝陛下眼瞼發烏,滿面疲色,不住地打哈欠,想到楚貴妃進了宣室殿侍疾,都各自心中有數,私下里遞一遞曖昧的眼風,到底是年少氣盛,美人在懷,春宵帳暖,哪還顧得了許多。
御座三階高,蕭逸坐在上面把底下那些猥瑣臉、腌臜心看得明明白白,看得越明白,他就越憋屈。
他絕對是讓那鬼丫頭算計了!
下了朝,正想回內殿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難不成這丫頭當真是白天背著他吸人精魂,晚上出來作妖。
孫玄禮恰在此時請求召見。
校事府把長秋殿那兩個宮女的祖籍來歷又翻騰了一遍,查出當初內直司擇選宮女分配各宮各殿時,是有人在背后給這兩個宮女打點過才得以在長秋殿謀事。打點的人是神策軍護軍中尉孫忠,只要到吏部去翻一翻籍錄,輕易就能查到孫忠是輔國將軍常景一手提拔上來的。
蕭逸本來對常景有些疑心,可各個線索都對準了他,蕭逸反倒覺得這事不是常景干的。
往內宮安插眼線是重罪,是正犯在蕭逸忌諱上的事,常景再是個大老粗,也不會把事干得這么拖漿帶水,正等著人來查他似得。
可他又隱隱覺得,這事兒也不像是梁王的手筆。梁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不會把事做得這么糙,況且這事兒出了好幾天,直到今日才有人在朝堂上含沙射影地提出,應對勾結內宮的朝臣嚴加懲辦。其矛頭正指向這兩個宮女和常景……
若是梁王干的,既下了手要收拾常景,會出手迅如雷電,一上來就捶死了,不會給他喘息之機。
可如今,梁王動作這么遲鈍,顯然也是才反應過來。
不是常景,梁王又事先不知情,那會是誰呢?
蕭逸只覺陷入迷霧里,水汽濛濛看不清前路,思忖了許久,才道:“接著查。朕尋了個名目把貴妃留在了宣室殿,近日她是不會回長秋殿了,你把長秋殿翻過來也無妨。”
孫玄禮得了旨意,忙應是告退。
用過午膳,蕭逸在前殿琢磨了許久,心道若是關鍵在楚璇的身上,那除了常景還有人想置她于死地,這個人會是誰呢?
她入宮三年,只是傳遞些宮內的消息給梁王,從未主動出手害過旁人,若非擋了別人的路,還有誰會對她如此恨之入骨呢?
百思不得其解,眼見天色漸漸暗沉,他便擺駕回了寢殿。
高顯仁目光炯炯地端著拂塵迎了出來,湊到他跟前小聲道:“陛下,奴才都查明白了。從您早起出去上朝,這楚貴妃用了朝食就睡下了,一睡一整天,是連午膳都不起來用,只等到太陽落山您快回來了,她才起身梳洗用些糕點切鲙,這么個做法,您說她晚上能沒精神嗎?”
瞧著皇帝陛下那暗沉的臉色,高顯仁嗟嗟嘆道:“可太有心眼了,您不能輕敵,得保重龍體啊……”
第6章 桃夭
蕭逸進了內殿,宮女們跪了一地,他隨意擺擺手,便都退出去。
這殿里經年焚著龍涎香,是極醇正清馥的味道,自打楚璇搬進來,又添了幾分甜沁的脂粉香,混雜在一處,聞起來倒別有一番怡人滋味。
蕭逸本憋著勁兒要跟楚璇認真算算賬,可一深入殿,紅燭影綽綽,袖滿盈香,連羊脂玉瓶里插著的折枝花都比往日鮮妍,望進眼底,春情宜人。
到他拂開繡帷時氣已去了大半,但見楚璇聽見響動慌忙撥斂著裙緞迎出來,桌上擺著各色蜜餞、果脯,楚璇這小饞貓的嘴角還沾著一點雪白的酪漿,蕭逸不禁笑了,抬手輕輕揩著她的唇角,道:“膳房今日倒是守規矩,沒給你上切鲙。”
楚璇卷出一截粉色的舌頭,靈巧地舔了舔兩片唇瓣,把碎渣殘漿一股腦舔干凈了,嘟嘴道:“還說呢,高大內官把人家好一通訓斥,現在誰還敢上這道菜。”
“那都是為了你好,又生又涼吃下去傷身子,你年紀輕輕的,別不知道深淺……”
楚璇癟著嘴給蕭逸褪外裳,臉頰微微鼓著,瞧著就是不服氣的樣兒。
蕭逸看在眼里,只散漫地笑了笑。他若是上來興頭要跟楚璇鬧一鬧,那都是夫妻間的閨閣情趣,但話又說回來,他好歹長了楚璇好幾歲,又被她叫了好幾年的舅舅,總不能什么都跟她一般見識,該寵該縱的時候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他不打算就昨晚的事再計較什么了,楚璇那點小心思他也懶得戳穿。但用完了晚膳,這小丫頭還依昨夜如法炮制,無比執著地要趴他床頭。
甚至今夜更絕,還換了身素白的雪紗襦裙,這要是半夜三更,他半寐半醒之際,一睜眼看見個慘白慘白的身影掛在他床頭上,這鬼丫頭要是再使壞沖他咧嘴笑一笑,燭光暗昧,紅唇映著白牙,那不得把魂都嚇掉了。
蕭逸躺在床上,捂著額頭無奈苦笑,想起長秋殿那一攤至今沒攪明白的渾水,又對她生出幾分憐惜之意,側過身握住她的手,狀若隨意地閑聊:“璇兒,你想家嗎?”
他十分清晰地感覺到掌間那柔若無骨的小手猛地一僵,原本笑呵呵的小臉慢慢黯了下來,好半天,楚璇才出聲:“不想。”
她睫宇垂落,呢喃:“我哪有家啊?我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梁王府,沒在爹娘身邊待過一天,從沒住過的地方能叫家嗎?再說梁王府,那更不是我的家了,我跟他們都不是一個姓,從小被一群姊妹們叫野孩子,我可都記著呢。”
憶起那些不甚美好的凄落往事,楚璇原本不錯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連偽裝都忘了,把實話全說了出來,可又突然反應過來,她當著蕭逸說這些干什么,跟告狀似得。
“其實也沒什么,都是小時候不懂事,她們罵我,我就打她們,也沒讓誰討去便宜。后來長大了我們都好著呢。”
蕭逸本目光深眷地凝望著她,聞言淺淺一笑,頗有些寵溺意味:“是呀,我們璇兒厲害著呢,從六歲起能就鏖戰群雄了。”
楚璇微微一怔,一些漸至模糊的塵光片縷躍出,她想起蕭逸說的那些‘光輝戰績’,不由得有些赧然。
那時蕭逸也才十歲,登基整整六年,朝政由輔臣代理,私下里人人都稱他小主人,比之正常的帝王派頭與威嚴,是差了那么一截。
在楚璇的印象里,年少時的蕭逸是個清雋溫和的人,對于差得那一截帝王派頭他也不怎么在意,凡是駕臨梁王府,必要領著人四處翻找,看有沒有新鮮好玩的東西。
那大約是一個春天,彀紋漣漣,春風溶溶,空氣中都透出慵懶的暖意。
楚璇和大舅舅家的表姐羽照因為一點點瑣事起了爭執,羽照叫了一群姐妹來罵她爹娘都不要的野孩子,楚璇氣得直跺腳,掐著腰大聲嚷:“我不是野孩子!我爹是大理寺少卿楚晏,我娘是梁王府的云蘅郡主,我爹娘有名有姓,我不是野孩子!”
羽照占著花園里的秋千,倨傲蠻橫地掠了她一眼,不屑道:“那你爹娘呢?他們怎么不接你回家?我前幾天見著你妹妹楚玥了,你娘把她抱在懷里疼得要命,怎么不來抱你啊?”
楚璇一時語噎,紅著眼睛怒瞪著羽照。
羽照調笑道:“呦,你還來瞪我,你爹娘都不疼你,別人憑什么疼你,瞧你這樣子,這么不招人喜歡,難怪你爹娘都不要你……”
話音未落,一陣凄厲的慘叫,楚璇跳起來把羽照從秋千上揪下來摁著打。
那些平日里唯羽照馬首是瞻的姐妹們烏壓壓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撕扯楚璇,楚璇也不管自己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踢,只管摁著她手底下的羽照,旁人打她一下,她就打羽照一耳刮子,旁人踢她一下,她就踢羽照一腳。
正巧這時,獵奇歸來的蕭逸路過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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