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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鈞想了一下:“零度。”
不出所料,匡正冷下臉:“15度,”他直接用手把火星掐滅,“分針走的時候,時針不是停在那兒等它的,傻瓜。”
段小鈞漲紅了臉。
“這道題在投行面試出了十年,我一直以為是高中數學。”匡正說罷轉身,把煙蒂扔進電梯旁的垃圾箱,朝宴會廳走去。
段小鈞一個人站在無聲的黑暗中,默默捏起了拳頭。
下午,應笑儂幫寶綻把常用的東西搬到別墅來,行李不多,只是一些日用品和柴米油鹽,本來時闊亭要一起的,結果趕上稅務系統出故障,今天又是劇團報稅的最后一天,雖然大半年都沒收入了,他也得到辦稅大廳去填個“0”。
“小儂,”邊歸置東西,寶綻說,“我不想住這兒。”
“怎么了?”應笑儂把東西一件件從箱子里拿出來。
“畢竟是人家的房子,再好,我也住不踏實。”
“打住,”應笑儂瞪眼睛,“要不是那犢子,你能住院嗎,住他個破房子怎么了!”
“人家又沒逼我,是我自己傻賣力氣。”
“他怎么沒逼你,他就是拿錢逼的你!”說到這兒,應笑儂壓不住火了,“你是唱二人轉的嗎,全身的行頭加上厚底兒,少說有七八斤,頭上扎著水紗子,勒的是大血管!你給他勒上,別說翻跟頭,讓他站半個小時,吐得他媽都不認識!”
寶綻沒說話,他們唱戲的是苦,甚至凄涼。
“也是我眼瞎,”應笑儂恨自己,“怎么給咱團拉了這么個贊助!”
正說著,他從箱子里拿出一個kindle,用軟布包著,是好多年前帶鍵盤的老款式:“寶處,這二手kindle你還留著哪。”
寶綻看過來,網上二手器材店買的,屏幕上有一道劃痕,用了幾年了,一直沒舍得換:“錢,”他深吸一口氣,“我再想辦法。”
應笑儂埋頭收拾東西:“你有什么辦法?”
“新認識一個大哥,”寶綻說,“挺有錢的”
“新認識?”應笑儂抬起頭,“別是騙子吧?”
寶綻指著窗外:“對面鄰居,”他想起匡正那輛車,“哪天我問問,先借點兒。”
“借?”應笑儂一張刀子嘴,“你拿什么還?
寶綻想了想:“一輩子呢,總還得清。”
應笑儂使勁拉了他一把:“我告訴你寶綻,別想著把自己搭進去,什么高利貸、賣血賣腎的,你要是出了事兒,我第一個就把如意洲的招牌砸了!”
第7章
寶綻蹙眉看著應笑儂:“你說什么?”
“如意洲和我沒關系,”應笑儂說,“那是你和老時的,我……”他悶聲,“我眼里沒別的,就戲和你。”
“小儂。”寶綻坐到他身邊,搭上他的膀子。
“干嘛?”應笑儂稍拉開距離。
寶綻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腮幫子,團住那張臉狠狠地揉,揉得應笑儂嗷嗷直叫:“哥!輕點哥!下垂了下垂了!”
寶綻松開他:“不許瞎說,”他聲音輕,語氣卻重,“如意洲是大伙的。”
應笑儂張了張嘴,沒說出什么來,只是咕噥:“仗著比我大兩歲,成天教訓我,我還指著這張臉吃飯呢!”
寶綻瞥他一眼:“你在臺上憑的是嗓子,不是臉。”
應笑儂不吱聲,把箱子里的零碎東西拿出來,重重擱在地上,寶綻嘆了口氣:“放心,我都二十八了,不會干傻事。”
應笑儂撇嘴:“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傻的人了。”他是說他飛蛾撲火,頭破血流也要撐起如意洲。
“對了,今天有人夸我年輕了。”
應笑儂把東西拾掇好,擦擦手:“誰這么不開眼?”
寶綻遞水給他:“鄰居大哥。”
“他那是不了解你,”應笑儂瞧見他手上的銀鐲子,“你呀,臺上臺下是兩個人。”
臺下像鶴,到臺上就成了虎,一亮嗓響遏行云,一轉睛睥睨千軍。
“認識你七年了,”應笑儂伸小指勾住那段銀弧,“這鐲子都小了。”
是呀,七年了,寶綻和他認識那年二十一,上大三,是在唱旦角的龔奶奶家里,他替時闊亭去借琴。
時闊亭是時老爺子的獨子,可天生不是唱須生的料,開蒙學小生,后來改操琴,從寶綻唱戲的第一天起,就給他當琴師。
龔奶奶的琴很有名,據說經了三代人的手,弓子上都繞著魂,寶綻想去借來,給時闊亭打一把一樣的。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三,學校下午沒課,剛進龔奶奶家的樓棟,就聽見樓上有金玉聲:二十年拋甲胄未臨戰陣,難道說我無有為國為民一片忠心!
是《穆桂英掛帥》“一家人聞邊報雄心振奮”一折,說的是北宋年間,楊家將為國傷亡慘重,佘太君率后人回鄉歸隱,二十年后,西夏犯境,穆桂英以大局為重,擎帥印再度出征的故事。
一段西皮散板,重處捶人的心,輕處拿人的神,水靈靈綿密密一把好嗓子,纏在人耳鬢間,唱進人心坎里。
敲了門,龔奶奶給開的,龔爺爺逆光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就是那只老胡琴,廳當間站著一個十八九的男孩,一頭略長的黑發,眉目像拿漆筆點過,櫻桃口尖下頜,活脫脫一個穆桂英從畫兒里走出來。
他身段筆直,左手端在胸前,作擔帥印的樣子,正唱到快板: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云,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